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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 方 女 性

航 鹰

在 八 十 年 代 的 时 髦 潮 流 中 ,
二 十 岁 的 姑 娘 余 小 朵 爱 上 了 一 个 有 妇 之 夫 ,
任 何 人 劝 阻 无 效 ,
这 事 急 坏 了 她 的 母 亲 林 清 芬 。
生 活 枯 燥 的 人 们 本 来 就 有 一 个 难 以 克 制 的 癖 好 --
议 论 和 传 播 桃 色 新 闻 。
再 加 上 余 小 朵 毫 无 顾 忌 地 和 那 个 男 人 公 开 往 来 ,
这 件 风 化 案 早 已 传 遍 了 他 俩 所 在 的 单 位 。
男 方 索 性 和 妻 子 分 居 了 ,
并 向 法 院 提 出 起 诉 ,
以 感 情 不 和 为 由 要 求 离 婚 。
妻 子 申 述 说 :
他 们 夫 妻 感 情 基 础 很 好 ,
并 有 了 一 双 女 儿 ,
都 是 因 为 有 第 三 者 的 介 人 才 引 起 丈 夫 变 心 。
法 院 调 查 属 实 后 ,
审 理 员 多 次 找 余 小 朵 做 劝 说 工 作 ,
但 毫 无 进 展 ,
只 得 通 知 林 清 芬 ,
请 母 亲 帮 助 教 育 女 儿 。
林 清 芬 是 一 家 妇 产 科 医 院 的 产 科 主 任 ,
因 年 逾 花 甲 不 再 上 接 生 台 ,
正 在 家 里 集 中 精 力 撰 写 一 部 论 述 难 产 接 生 经 验 的 专 著 。
女 儿 的 事 把 她 的 心 境 全 搅 乱 了 ,
急 得 坐 卧 不 宁 ,
茶 饭 不 思 。
星 期 六 ,
林 清 芬 接 到 了 那 位 丈 夫 的 妻 子 寄 来 的 一 封 信 。
信 中 只 有 三 行 大 字 ,
由 于 写 字 时 用 力 过 猛 ,
纸 上 有 几 处 划 破 的 痕 迹 ,
显 露 出 写 信 人 的 激 动 :
明 天 上 午 ,
我 要 到 贵 府 找 不 要 脸 的 丫 头 的 母 亲 谈 谈 ,
如 果 这 位 母 亲 还 顾 脸 面 的 话 。
两 个 孩 子 的 母 亲 林 清 芬 看 了 这 封 信 ,
手 都 哆 嗦 了 。
她 的 丈 夫 去 世 了 ,
儿 子 和 大 女 儿 都 在 外 地 工 作 ,
身 边 只 有 小 朵 这 个 任 性 的 孩 子 ,
那 种 难 堪 的 局 面 ,
叫 她 这 个 文 质 彬 彬 的 女 医 生 如 何 应 付 得 了 ?
再 说 , 她 这 个 当 母 亲 的 该 如 何 回 答 人 家 的 质 问 呢 ?
晚 饭 以 后 ,
小 朵 已 经 出 去 四 个 小 时 ,
还 没 有 回 来 。
今 天 是 周 末 ,
她 准 是 又 约 会 去 了 。
林 清 芬 把 那 封 信 交 给 女 儿 看 时 ,
小 朵 只 是 淡 淡 地 一 笑 ,
把 浓 密 的 长 睫 毛 一 眯 ,
用 手 指 轻 轻 一 弹 ,
就 把 信 弹 回 给 了 母 亲 ,
只 说 了 句 ,
“ 别 理 她 ,
让 她 有 事 找 法 院 ! ”
然 后 若 无 其 事 地 走 了 。
从 女 儿 走 后 ,
林 清 芬 就 拖 着 孱 弱 的 身 子 在 屋 里 来 回 踱 着 步 。
那 不 是 她 的 本 意 要 这 么 溜 达 的 ,
她 早 已 疲 惫 不 堪 了 ,
而 是 不 知 一 股 什 么 力 量 把 她 的 腿 脚 象 拧 发 条 似 的 拧 紧 了 ,
她 就 如 同 钟 摆 一 样 止 不 住 地 摆 了 起 来 。
她 猛 然 想 起 ,
在 自 己 的 一 生 中 ,
还 有 一 次 ,
仅 有 那 一 次 ,
双 腿 也 这 么 止 不 住 地 摆 来 摆 去 过 … …
这 个 忽 然 闪 现 的 念 头 强 烈 地 刺 激 着 她 ,
使 她 的 老 病 神 经 性 头 痛 复 发 了 ,
太 阳 穴 疼 得 象 要 炸 裂 开 来 。
她 急 忙 服 了 药 ,
在 屋 里 再 也 呆 不 住 了 ,
她 恍 恍 惚 惚 地 出 了 门 … … 星 期 日 天 刚 亮 ,
通 宵 未 眠 的 林 清 芬 就 走 出 卧 室 ,
来 到 通 向 院 子 的 房 间 。
这 间 小 屋 的 用 途 很 多 ,
兼 作 客 厅 、 书 房 、 饭 厅 和 洗 梳 间 。
这 套 小 小 的 独 门 独 院 ,
是 “ 落 实 政 策 ” 时 分 配 给 他 们 的 ,
可 借 丈 夫 只 往 了 不 到 两 年 … …
她 用 冷 水 洗 了 脸 ,
清 醒 一 下 头 脑 ,
把 满 头 银 丝 梳 理 整 齐 ,
从 镜 子 里 看 见 自 己 清 瘦 的 面 庞 显 得 更 加 窄 长 了 ,
薄 薄 的 单 眼 皮 儿 显 得 有 些 浮 肿 ,
脸 上 的 皱 纹 也 分 外 清 晰 了 。
记 得 老 人 们 曾 说 过 ,
脸 上 有 多 少 皱 纹 ,
心 里 就 有 多 少 皱 纹 ,
因 为 那 是 操 心 纹 。
想 到 这 里 ,
她 叹 了 一 口 气 ,
开 始 心 神 不 安 地 收 拾 屋 子 ,
摆 出 糖 果 和 点 心 ,
准 备 迎 接 来 客 。
八 点 半 钟 ,
有 人 敲 门 。
她 惊 慌 地 去 开 门 ,
是 邮 递 员 来 送 报 纸 了 。
这 是 个 惯 例 ,
往 常 她 是 听 熟 了 邮 递 员 的 车 铃 声 的 ,
今 天 竟 然 忘 了 。
当 她 认 为 一 切 都 收 拾 停 当 以 后 ,
便 换 了 一 身 黑 色 的 衣 服 。
衣 服 料 子 很 好 ,
只 是 剪 裁 太 老 式 了 ,
这 么 一 来 ,
显 得 她 的 脸 色 更 加 苍 白 ,
身 躯 更 加 瘦 小 了 ,
简 直 象 一 位 受 难 前 的 苦 修 女 。
她 呆 呆 地 坐 在 写 字 台 前 ,
凝 望 着 挂 在 墙 上 的 丈 夫 遗 像 。
丈 夫 那 双 目 光 炯 炯 的 大 眼 睛 热 情 的 望 着 她 … …
在 那 镶 着 黑 框 的 遗 像 下 面 ,
是 他 们 的 “ 全 家 福 ” ,
她 和 丈 夫 坐 在 前 面 ,
怀 里 抱 着 一 周 岁 时 的 小 朵 ,
大 女 儿 和 儿 子 笑 眯 眯 地 站 在 后 面 … …
现 在 , 大 女 儿 成 了 副 教 授 ,
儿 子 是 工 程 师 ,
都 结 了 婚 ,
有 了 孩 子 。
小 朵 也 长 大 了 ,
在 一 家 工 厂 的 化 验 室 工 作 。
人 虽 然 还 和 母 亲 住 在 一 起 ,
心 却 按 照 自 己 的 意 愿 飞 了 。
只 剩 下 她 这 只 孤 独 的 老 鸟 ,
今 天 , 简 直 又 成 了 惊 弓 的 老 鸟 … …
小 朵 起 床 很 迟 ,
伸 着 懒 腰 ,
从 闺 房 出 来 了 。
她 看 到 母 亲 僵 直 着 项 背 坐 在 桌 前 发 呆 ,
一 脸 恐 慌 之 色 ,
便 想 起 来 昨 天 读 到 的 那 封 信 ,
忙 为 妈 妈 冲 了 一 杯 麦 乳 精 ,
逼 着 妈 妈 喝 了 , 说 :
“ 妈 , 您 到 街 心 公 园 坐 坐 啊 ,
我 等 着 她 。 ”
“ 不 行 。
我 怎 么 能 把 你 一 个 人 丢 在 家 里 。
” 林 清 芬 说 着 ,
鼻 子 一 酸 , 哀 求 道 :
“ 朵 儿 , 你 就 不 能 重 新 考 虑 一 下 吗 ?
” 余 小 朵 又 把 一 块 点 心 塞 进 妈 妈 嘴 里 ,
把 脸 蛋 儿 贴 紧 妈 妈 的 额 头 , 说 ,
“ 好 --不 是 跟 您 说 了 多 少 遍 了 嘛 ,
您 还 不 懂 ?
你 们 那 个 时 代 的 人 ,
都 不 懂 得 什 么 是 爱 情 和 自 我 ! ”
林 清 芬 张 了 张 嘴 ,
但 没 有 说 出 什 么 。
继 续 争 论 是 毫 无 用 处 的 ,
为 了 说 服 女 儿 在 爱 情 问 题 上 要 慎 重 ,
她 把 嘴 皮 子 都 快 磨 破 了 。
“ 怦 ! 怦 ! 怦 ! ”
一 阵 敲 门 声 ,
把 林 清 芬 吓 了 一 激 愣 。
小 朵 夺 门 而 出 ,
她 一 把 拉 住 女 儿 , 小 声 说 :
“ 回 避 一 下 吧 ,
何 必 火 上 浇 油 呢 ?
我 来 和 她 谈 。
” 小 朵 傲 慢 地 说 :
“ 我 躲 她 ?
我 只 说 一 句 话 ,
就 让 她 进 不 了 这 个 门 ! ”
小 朵 抢 着 开 了 门 ,
昂 首 挺 胸 地 拦 在 门 口 ,
但 很 快 地 就 改 变 了 这 种 敌 视 的 态 度 — —
门 外 立 着 一 个 中 年 妇 女 ,
从 年 龄 上 知 道 ,
她 肯 定 不 是 自 己 的 情 敌 。
女 客 面 带 笑 容 ,
闪 着 奇 怪 的 目 光 上 下 打 量 着 小 朵 。
喜 欢 品 评 别 人 面 容 的 小 朵 一 眼 就 发 现 ,
她 有 着 不 曾 褪 尽 的 出 众 的 美 貌 ,
一 身 淡 葡 萄 灰 色 的 西 服 衬 托 出 丰 满 匀 称 的 体 态 。
面 庞 的 弧 线 很 优 美 ,
皮 肤 白 哲 细 润 ,
一 双 动 人 的 大 眼 睛 灼 灼 闪 光 ,
似 乎 可 以 发 出 具 有 穿 透 力 的 感 情 辐 射 。
在 眼 角 长 睫 毛 的 尾 端 ,
连 接 着 几 条 深 而 细 的 纹 路 ,
增 加 了 眼 睛 的 长 度 。
宽 宽 的 额 角 仍 然 很 光 滑 ,
浓 密 的 棕 黑 色 头 发 还 没 有 一 根 银 丝 ,
在 脑 后 高 高 地 盘 成 一 个 圆 髻 ,
显 得 朴 素 而 高 雅 。
女 客 不 等 小 朵 询 问 ,
使 操 着 一 口 柔 和 动 听 的 普 通 话 说 :
“ 你 就 是 余 小 朵 吧 ?
我 叫 方 我 素 ,
是 林 大 夫 的 朋 友 ,
比 你 的 年 龄 大 一 倍 ,
就 叫 我 方 阿 姨 吧 。
” 小 朵 听 她 很 熟 悉 自 己 ,
忙 陪 下 笑 脸 往 屋 里 让 。
林 清 芬 显 得 有 些 激 动 ,
嘴 唇 蠕 动 着 说 :
“ 您 、 你 来 了 ,
这 太 好 了 ! ”
方 我 素 的 情 绪 也 有 些 异 常 ,
挽 起 林 清 芬 的 手 臂 边 走 边 说 :
“ 昨 天 晚 上 我 有 事 出 去 了 ,
回 家 看 到 您 留 下 的 条 子 。
要 不 是 天 太 晚 了 ,
我 会 立 刻 赶 来 的 。
” 小 朵 听 了 这 话 ,
便 知 道 这 是 母 亲 请 来 的 说 客 了 。
她 没 有 收 起 笑 容 ,
但 嘴 角 却 由 上 翘 改 为 下 撇 ,
露 出 了 嘲 讽 之 色 。
这 位 女 客 从 来 没 有 到 家 里 来 过 ,
谈 不 上 是 什 么 朋 友 ,
母 亲 于 无 奈 中 竟 向 人 家 求 援 了 。
她 依 稀 地 记 得 在 哪 里 见 过 这 位 美 丽 的 妇 人 ,
一 时 却 想 不 起 来 了 。
哼 , 凭 她 是 谁 ,
还 能 干 涉 别 人 的 私 事 么 ?
这 么 一 想 ,
小 朵 便 不 再 关 心 两 位 长 者 的 谈 话 ,
自 顾 自 地 梳 洗 起 来 。
方 我 素 随 林 清 芬 进 了 屋 ,
一 眼 望 见 了 小 朵 父 亲 的 遗 像 ,
直 奔 了 去 ,
林 清 芬 陪 她 站 在 桌 前 。
两 个 女 人 久 久 地 凝 望 着 那 镶 着 黑 框 的 照 片 ,
却 一 句 话 也 没 有 。
过 了 好 一 会 儿 ,
方 我 素 才 把 目 光 移 到 下 面 那 张 “ 全 家 福 ” 上 ,
仔 细 地 端 详 了 合 影 上 的 五 个 人 ,
含 有 深 意 地 点 点 头 ,
伸 出 温 热 的 双 手 ,
握 住 了 林 清 芬 枯 槁 冰 凉 的 小 手 。
小 朵 去 卧 室 换 了 一 身 白 绸 连 衣 裙 出 来 ,
发 现 室 内 异 常 的 寂 静 ,
这 才 注 意 到 母 亲 和 客 人 并 没 有 交 谈 。
她 俩 望 着 遗 像 时 的 神 色 ,
使 她 顿 时 忆 起 了 在 何 时 何 地 见 过 这 位 女 客 :
那 是 在 医 务 界 为 父 亲 开 过 追 悼 会 ,
去 公 墓 安 放 骨 灰 之 后 。
当 时 人 们 都 散 去 了 ,
她 和 哥 哥 姐 姐 刚 要 上 汽 车 ,
却 不 见 了 母 亲 ,
后 来 发 现 在 一 排 柳 树 下 ,
母 亲 正 和 一 个 中 年 妇 女 说 话 ,
两 个 人 不 时 掏 出 手 帕 拭 泪 。
小 朵 从 未 见 过 那 个 一 身 缟 素 的 女 人 ,
闹 不 清 是 亲 戚 还 是 朋 友 ,
便 跑 到 跟 前 打 招 呼 ,
请 她 和 母 亲 一 同 上 车 。
在 母 亲 的 指 点 下 ,
那 个 女 人 一 直 远 远 地 盯 着 她 瞧 ,
但 当 她 往 跟 前 跑 去 时 ,
却 象 躲 避 她 似 的 转 身 走 了 … …
想 到 这 里 , 她 心 里 仍 然 和 那 天 一 样 有 些 不 悦 。
水 烧 开 了 ,
小 朵 为 客 人 沏 茶 。
两 个 妇 人 这 才 惊 醒 过 来 ,
互 相 礼 让 着 落 座 。
小 朵 知 道 一 场 老 生 常 谈 是 不 可 避 免 的 了 ,
便 也 坐 在 一 旁 直 视 着 两 位 长 者 。
方 我 素 察 觉 了 姑 娘 挑 战 式 的 目 光 ,
一 时 沉 吟 着 不 知 从 何 谈 起 。
这 老 与 中 ,
中 与 小 年 龄 间 隔 几 乎 相 等 的 三 个 女 人 ,
非 常 不 自 然 地 干 坐 着 。
林 清 芬 为 了 打 破 冷 场 , 对 女 儿 说 :
“ 你 的 事 , 我 都 跟 方 阿 姨 讲 了 。
方 阿 姨 很 关 心 你 ,
你 就 把 她 当 成 我 … … ”
方 我 素 打 断 她 的 话 , 问 :
“ 小 朵 , 你 妈 妈 很 爱 你 , 是 吧 ? ”
“ 是 的 。 ”
“ 你 爱 你 妈 妈 吗 ? ”
“ 当 然 爱 ! ”
小 朵 明 白 对 方 为 何 提 出 这 个 问 题 ,
索 性 单 刀 直 入 地 说 :
“ 可 这 不 影 响 我 寻 求 爱 情 。
就 象 爸 爸 在 世 时 ,
妈 妈 爱 我 也 爱 爸 爸 一 样 。
” 林 清 芬 听 了 这 话 ,
苍 白 的 面 颊 浮 起 一 阵 红 潮 ,
嗔 怪 地 瞪 了 女 儿 一 眼 。
方 我 素 也 以 直 截 了 当 的 方 式 说 :
“ 那 么 就 谈 谈 你 的 爱 情 吧 ! ”
“ 他 爱 我 ,
我 爱 他 ,
他 早 不 爱 他 的 妻 子 了 ,
就 是 这 些 。
” “ 就 是 这 些 吗 ?
其 他 因 素 都 不 考 虑 了 吗 ?
” “ 对 于 我 来 说 ,
这 就 足 够 了 。
” “ 但 爱 情 不 只 是 两 个 人 的 感 情 扭 结 ,
或 者 纯 是 一 种 生 理 现 象 ,
而 是 感 情 、 理 智 、 生 理 要 求 和 社 会 责 任 感 的 综 合 体 。 ”
“ 爱 情 一 旦 占 据 了 人 的 整 颗 心 ,
就 来 不 及 想 别 的 ,
容 不 下 那 么 多 道 理 了 。
爱 , 是 感 情 !
只 能 用 感 情 去 爱 ,
而 不 能 用 道 理 去 爱 。
” “ 不 管 多 么 浓 烈 的 感 情 ,
都 不 可 能 没 有 思 维 和 理 智 的 成 分 。
这 也 就 是 干 什 么 事 情 都 要 考 虑 后 果 ,
比 如 说 孩 子 … … ”
“ 我 不 要 孩 子 ! ”
“ 可 是 他 有 家 庭 ,
有 孩 子 ! ”
“ 那 和 我 没 关 系 ! ”
林 清 芬 一 直 静 静 地 听 着 两 个 人 的 对 话 ,
尽 量 不 插 言 ,
这 时 有 些 激 动 了 。
但 方 我 素 的 情 绪 却 没 有 被 小 朵 那 噎 人 的 回 答 所 冲 击 ,
仍 然 温 和 地 说 下 去 :
“ 爱 情 是 排 他 性 的 ,
但 不 应 是 害 他 性 的 。
如 果 是 以 伤 害 别 人 为 前 提 ,
何 谈 纯 洁 、 美 好 呢 ?
” 林 清 芬 很 欣 赏 方 我 素 的 语 言 水 平 ,
不 住 地 点 头 附 合 。
小 朵 非 但 听 不 进 去 ,
反 而 拒 人 千 里 之 外 地 发 问 :
“ 请 问 , 您 到 底 是 我 家 的 什 么 人 ?
” “ 你 不 必 知 道 这 个 ,
” 方 我 素 直 视 着 她 的 眼 睛 ,
一 挥 手 不 让 她 反 驳 ,
沿 着 自 己 的 思 路 说 下 去 :
“ 你 想 过 没 有 ,
在 别 人 的 东 西 中 ,
什 么 是 最 宝 贵 的 ?
不 是 金 银 珠 宝 ,
是 感 情 ,
是 家 庭 的 和 谐 与 幸 福 。
难 道 这 不 是 人 类 视 为 最 珍 贵 的 东 西 吗 ? ”
林 清 芬 听 到 这 里 ,
站 起 身 来 想 说 句 什 么 ,
但 又 未 说 出 口 ,
端 起 茶 杯 捧 给 方 我 素 , 颤 声 说 :
“ 喝 点 水 吧 。 ”
小 朵 怒 容 满 面 ,
刚 要 发 作 ,
见 母 亲 如 此 ,
又 克 制 住 自 己 ,
做 出 一 副 无 所 谓 的 样 子 。
谈 话 变 得 更 加 艰 难 了 。
任 你 苦 口 婆 心 也 罢 ,
雄 辩 滔 滔 也 罢 ,
三 寸 不 烂 之 看 说 上 九 天 九 夜 ,
也 万 难 拉 回 一 颗 坠 人 情 网 的 心 。
但 方 我 素 没 有 气 馁 ,
缓 和 一 下 口 气 说 :
“ 我 并 不 片 面 地 反 对 离 婚 ,
如 果 夫 妻 之 间 确 实 失 去 了 爱 情 ,
硬 把 他 们 拴 在 一 起 是 不 道 德 的 。
你 是 否 清 楚 你 所 爱 的 人 在 和 你 认 识 之 前 的 生 活 情 况 ? ”
小 朵 不 高 兴 地 说 :
“ 这 个 我 不 知 道 ,
也 不 想 知 道 。
从 您 的 谈 话 中 可 以 断 定 ,
您 并 不 懂 得 什 么 是 爱 情 。
没 有 任 何 一 个 女 人 可 以 做 到 为 她 的 情 敌 着 想 的 !
我 以 为 只 有 妈 妈 这 样 的 老 学 究 才 如 此 守 旧 ,
原 来 您 也 是 一 位 该 立 贞 节 牌 坊 的 封 建 淑 女 !
可 借 您 这 么 漂 亮 ,
却 不 曾 热 烈 地 爱 过 人 ,
也 没 有 被 人 热 烈 地 爱 过 ! ”
两 个 妇 女 听 了 这 番 话 ,
同 时 象 被 利 箭 射 中 了 似 地 呆 住 了 ,
方 我 素 的 脸 上 红 一 阵 、 白 一 阵 ,
眯 起 黑 森 森 的 睫 毛 ,
想 把 这 个 狂 傲 的 姑 娘 看 得 更 清 晰 些 ,
眼 角 的 纹 路 显 得 更 深 了 ,
并 且 有 些 微 微 颤 抖 。
然 后 , 一 双 大 眼 睛 突 然 张 开 ,
射 出 两 道 痛 苦 的 冷 光 ,
显 示 出 刚 刚 作 了 一 个 重 大 的 决 定 , 说 :
“ 不 , 小 朵 , 你 猜 错 了 !
我 不 是 什 么 贞 节 烈 女 。
我 原 来 不 叫 这 个 名 字 ,
因 为 欣 赏 ‘ 笑 骂 由 人 笑 骂 ,
我 行 我 素 ’ 这 句 勇 敢 的 话 ,
才 改 名 叫 我 素 ,
并 且 真 的 这 么 做 了 … …
在 我 象 你 一 样 的 年 龄 ,
也 曾 狂 热 地 爱 过 一 个 人 … …
” 林 清 芬 双 手 颤 抖 地 摆 了 摆 ,
打 断 方 我 素 的 话 , 叫 道 :
“ 别 这 么 说 ,
别 说 这 个 ! ”
小 朵 却 抿 嘴 儿 笑 了 ,
赞 叹 起 来 :
“ 啊 , 您 很 坦 率 ,
我 有 些 喜 欢 您 了 !
有 许 多 人 自 己 年 轻 时 放 荡 过 ,
可 是 老 了 以 后 ,
倒 要 摆 出 一 副 严 厉 的 面 孔 ,
教 训 年 轻 人 。
对 青 年 人 这 也 看 不 惯 ,
那 也 看 不 惯 ,
人 们 就 是 这 么 一 *儿 ,
一 辈 儿 , 往 下 教 训 、 教 训 的 !
妈 妈 , 您 请 来 的 演 说 家 真 是 一 副 好 口 才 ! ”
方 我 素 一 直 凝 视 着 小 朵 ,
闪 闪 的 目 光 一 会 儿 灼 热 烫 人 ,
一 会 儿 冰 凉 彻 骨 ,
眸 子 好 象 患 了 疟 疾 似 地 在 感 情 的 温 差 里 打 着 摆 子 。
过 了 好 工 会 儿 ,
她 才 艰 难 地 说 :
“ 愿 意 听 我 讲 一 件 往 事 吗 ?
一 个 女 人 的 经 历 。
这 不 是 作 家 们 编 写 的 小 说 ,
是 真 实 的 生 活 … … ” 林 清 芬 急 促 地 打 断 她 :
“ 说 点 别 的 吧 !
小 朵 是 个 聪 明 的 孩 子 ,
她 会 慢 慢 明 白 的 !
别 提 那 件 事 ,
只 当 它 没 有 发 生 过 ! ”
方 我 素 却 恢 复 了 平 静 ,
缓 和 地 说 :
“ 小 朵 已 经 二 十 岁 了 ,
该 懂 事 了 !
过 去 的 事 ,
应 该 讲 给 她 听 ,
让 她 好 好 想 想 。
” 对 于 这 个 讳 莫 如 深 的 故 事 ,
小 朵 并 没 有 表 现 出 太 大 的 好 奇 心 ,
老 一 代 听 了 会 感 动 得 泣 不 成 声 的 故 事 ,
青 年 人 常 常 无 动 于 衷 。
因 此 , 她 觉 得 两 位 妇 人 的 激 烈 争 执 挺 好 笑 ,
顺 手 拿 起 一 本 关 于 “ 弗 洛 依 德 主 义 ” 的 书 翻 看 着 ,
并 随 时 准 备 洗 耳 恭 听 。
林 清 芬 从 方 我 素 那 一 往 无 前 的 表 情 中 ,
知 道 拗 不 过 她 了 ,
喃 喃 地 问 “ … … 非 讲 不 可 吗 ? ”
“ 是 的 , 趁 着 还 为 时 不 晚 。 ”
方 我 素 说 。
林 清 芬 拿 起 茶 杯 ,
一 口 气 喝 干 了 一 杯 水 ,
竟 象 干 了 一 杯 酒 似 地 面 色 发 红 了 。
她 若 有 所 思 地 静 坐 了 片 刻 ,
然 后 略 显 激 动 地 说 :
“ 那 么 , 由 我 来 讲 吧 !
我 一 辈 子 怕 说 出 这 件 事 ,
原 打 算 把 它 带 进 骨 灰 盒 里 去 的 … … ”
她 象 是 对 人 倾 诉 ,
又 象 是 自 言 自 语 地 接 着 说 :
“ 那 件 事 的 经 过 和 种 种 细 节 ,
我 当 时 的 心 境 ,
感 情 的 波 纹 ,
细 微 的 闪 念 ,
至 今 没 有 对 任 何 人 讲 过 。
我 把 它 深 深 地 埋 藏 在 自 己 的 心 中 ,
但 愿 它 象 逝 去 的 光 阴 ,
永 不 回 返 … … 如 今 我 已 经 六 十 多 岁 了 ,
说 不 定 哪 一 天 就 会 和 老 余 做 伴 去 了 ,
如 果 我 讲 的 事 情 使 你 们 感 到 痛 苦 ,
到 那 时 也 会 原 谅 我 的 ,
人 们 对 故 去 的 先 人 总 是 崇 敬 的 ,
会 想 起 他 许 多 好 处 ,
不 愿 多 提 他 的 过 失 … … 孩 子 ,
我 对 你 唯 一 的 要 求 是 ,
听 了 这 件 往 事 ,
不 要 因 此 看 不 起 你 的 长 辈 们 。
我 们 不 是 完 人 ,
有 弱 点 ,
有 错 误 ,
有 隐 私 ,
我 们 不 要 求 后 辈 象 敬 神 一 样 崇 拜 我 们 ,
屈 从 我 们 ,
更 不 要 求 你 们 按 照 我 们 的 方 式 去 生 活 ,
只 希 望 你 能 从 我 们 的 经 历 中 吸 收 益 处 。
请 你 们 不 要 打 断 我 ,
不 要 提 任 何 问 题 ,
让 我 慢 慢 地 说 明 白 ,
沿 着 记 忆 的 旧 路 去 寻 找 当 时 的 自 己 … … ”
我 们 原 来 不 在 这 个 城 市 居 住 ,
但 也 住 在 跟 这 个 相 似 的 小 独 门 独 院 里 ,
所 不 同 的 是 ,
那 个 小 院 靠 近 一 条 护 城 河 。
那 是 老 余 升 任 外 科 主 任 时 卫 生 局 分 配 给 我 们 的 房 子 ,
周 围 很 幽 静 。
我 四 十 二 岁 那 年 ,
女 儿 快 大 学 毕 业 了 ,
儿 子 刚 考 上 大 学 ,
都 飞 走 了 ,
不 再 恋 着 老 窝 了 。
家 里 只 剩 下 ;我 们 老 两 口 ,
便 显 得 有 些 寂 寞 ,
人 生 的 求 学 立 业 、 生 儿 育 女 的 操 劳 时 期 过 去 了 ,
反 而 觉 着 空 落 落 的 。
再 加 上 我 和 老 余 都 是 医 生 ,
他 在 综 合 医 院 ,
我 在 妇 产 科 医 院 ,
两 个 人 都 要 上 夜 班 ,
休 息 时 间 难 得 碰 在 一 起 ,
连 在 家 里 共 同 进 餐 的 机 会 都 很 少 … …
我 这 个 人 性 格 内 向 ,
不 苟 言 笑 ,
多 年 来 一 心 钻 研 业 务 。
就 是 夫 妻 关 系 上 ,
虽 然 我 对 老 余 忠 贞 不 二 ,
却 没 有 燃 起 过 人 家 常 说 的 那 种 火 一 样 的 热 情 。
为 此 , 老 余 把 我 说 成 。
“ 一 块 恒 温 的 玉 石 ” ,
现 在 岁 数 大 了 ,
说 起 这 些 也 不 觉 得 害 羞 了 。
他 是 个 热 情 奔 放 的 人 ,
仪 表 堂 堂 ,
喜 好 艺 术 ,
年 轻 时 偷 偷 考 上 过 国 立 戏 剧 专 科 学 校 ,
想 当 演 员 ,
被 他 当 医 生 的 父 亲 知 道 了 ,
硬 逼 着 他 重 考 了 医 学 院 。
我 们 两 个 是 校 友 ,
我 比 他 低 一 年 级 。
父 亲 是 个 小 职 员 ,
母 亲 去 世 早 ,
我 要 在 家 带 弟 弟 妹 妹 。
但 我 顽 强 地 读 书 ,
终 于 考 上 了 大 学 。
没 想 到 刚 上 了 二 年 级 ,
就 累 病 了 半 年 。
复 学 之 后 ,
功 课 跟 不 上 ,
常 常 急 跑 到 校 园 一 角 去 哭 。
他 是 个 高 材 生 ,
时 常 在 那 片 树 林 里 念 书 ,
见 我 这 样 ,
主 动 帮 我 温 习 功 课 ,
使 我 不 但 补 上 了 学 业 ,
还 成 为 班 里 的 优 等 生 。
在 他 们 年 级 举 行 毕 业 典 礼 之 后 ,
他 悄 悄 地 饲 我 :
“ 愿 意 做 我 的 妻 子 吗 ? ”
我 羞 得 低 下 头 , 说 :
“ 我 笨 ,
又 不 漂 亮 。 ”
他 说 :
“ 你 有 毅 力 ,
让 我 动 心 的 是 一 个 女 人 有 这 么 强 的 毅 力 。
你 怎 么 会 觉 得 自 己 不 漂 亮 ? ”
我 说 :
“ 我 长 这 么 大 ,
没 有 听 见 过 一 个 人 说 我 漂 亮 。 ”
他 热 情 地 望 着 我 说 :
“ 可 是 我 发 现 了 ,
你 很 秀 气 ,
有 一 种 东 方 美 。
” 我 望 着 他 的 眼 睛 ,
他 的 眼 睛 很 大 , 很 亮 ,
快 乐 而 自 信 ,
善 于 表 达 感 情 ,
恐 怕 任 何 一 个 女 人 都 受 不 了 他 那 充 满 男 性 魅 力 的 目 光 。
我 流 了 泪 , 点 点 头 答 应 了 做 他 的 妻 子 。
我 觉 得 很 幸 福 , 很 幸 运 ,
在 共 同 生 活 了 多 年 以 后 ,
我 仍 然 对 他 有 着 崇 拜 心 理 ,
对 他 温 柔 体 贴 ,
无 微 不 至 地 照 顾 他 ,
自 己 承 担 了 一 切 家 务 。
你 们 可 以 设 想 一 下 ,
我 一 个 人 要 带 孩 子 ,
又 要 坚 持 就 职 ,
是 怎 样 的 艰 难 ,
他 对 我 很 感 激 。
他 很 喜 欢 孩 子 ,
回 家 来 和 孩 子 们 嬉 闹 ,
玩 得 非 常 开 心 。
有 两 个 天 真 活 泼 的 孩 子 作 为 感 情 的 纽 带 弥 补 了 我 们 性 格 上 的 差 异 。
后 来 , 孩 子 们 大 了 ,
离 开 了 我 们 ,
家 里 只 剩 下 我 们 两 个 人 了 。
那 年 我 升 任 产 科 副 主 任 ,
工 作 担 子 更 繁 重 ,
性 格 也 就 更 沉 静 了 。
一 个 妇 女 到 了 四 十 多 岁 ,
似 乎 没 有 过 多 的 感 情 追 求 了 ,
他 却 一 点 也 不 见 老 ,
哪 怕 是 心 理 上 的 衰 退 也 没 有 ,
他 常 常 抱 怨 说 ,
“ 你 太 冷 了 ,
我 的 娜 达 莉 娅 ! ”
我 不 知 道 娜 达 莉 娅 是 谁 ,
也 就 一 笑 置 之 。
有 一 天 , 我 在 他 的 枕 头 下 面 发 现 一 本 书 ,
是 肖 洛 霍 夫 的 《 静 静 的 顿 河 》 ,
随 便 拿 起 来 翻 看 ,
我 才 知 道 那 句 话 是 格 利 高 里 对 妻 子 娜 达 莉 娅 说 的 ,
他 不 爱 娜 达 莉 娅 !
我 有 些 生 气 ,
但 也 没 有 发 作 。
他 总 是 爱 开 玩 笑 ,
感 情 外 露 ,
说 话 没 轻 没 重 ,
不 象 个 外 科 医 生 ,
倒 真 象 个 搞 艺 术 的 。
一 九 六 三 年 秋 天 的 一 个 夜 里 ,
我 给 他 打 来 了 洗 脸 水 ,
催 他 早 些 休 息 。
他 久 久 地 坐 在 床 边 抽 烟 ,
一 声 不 吭 。
他 从 前 不 吸 烟 的 ,
近 来 却 染 上 了 这 种 坏 习 惯 ,
并 且 明 显 地 消 瘦 了 ,
总 是 心 事 重 重 的 沉 默 着 。
我 以 为 他 在 工 作 上 遇 到 了 什 么 不 顺 心 的 事 情 ,
问 了 几 次 ,
他 都 不 说 。
在 他 身 上 还 有 一 些 叫 人 不 解 的 变 化 ,
每 天 回 家 的 时 间 比 往 常 要 早 多 了 ,
勤 快 地 干 着 家 务 劳 动 ,
过 去 他 是 从 来 不 干 的 。
他 还 总 是 窥 视 我 的 脸 色 ,
一 副 小 心 翼 翼 的 神 气 ,
搞 得 我 莫 名 其 妙 。
水 放 凉 了 , 我 端 起 盆 来 要 去 厨 房 重 新 热 水 ,
他 接 过 脸 盆 放 在 地 上 ,
满 怀 愧 疚 地 对 我 说 :
“ 明 天 , 我 就 要 … … 就 要 被 下 放 到 农 村 去 了 。
” 我 听 了 大 吃 一 惊 。
他 是 个 出 色 的 外 科 医 生 ,
正 是 在 手 术 台 上 大 显 身 手 的 年 华 。
他 这 人 虽 然 爱 说 爱 笑 ,
但 从 不 议 论 政 治 ,
“ 反 右 ” 、 “ 反 右 倾 ” 时 他 都 侥 幸 无 事 。
再 说 他 们 医 院 的 郑 院 长 曾 在 我 俩 上 学 的 医 学 院 任 课 ,
一 直 把 他 当 做 得 意 弟 子 ,
亲 自 把 他 挑 到 自 己 医 院 去 ,
怎 么 会 舍 得 下 放 他 ?
但 是 , 越 是 这 样 越 说 明 了 事 情 的 严 重 性 ,
因 为 “ 下 放 ” 历 来 意 味 着 是 一 种 处 罚 。
我 追 问 :
“ 你 犯 错 误 了 ? ”
他 不 敢 看 我 的 眼 睛 ,
嗫 嚅 地 说 :
“ 我 犯 了 … … 生 活 错 误 。 ”
我 好 容 易 才 弄 明 白 这 句 话 的 含 义 ,
目 瞪 口 呆 地 伫 立 着 。
后 来 , 我 似 乎 问 了 一 句 什 么 话 ,
连 我 自 己 也 不 清 楚 问 的 是 什 么 ,
可 能 说 的 是 :
“ 和 谁 ? ”
或 “ 她 是 谁 ? ”
我 当 时 的 脸 色 一 定 很 可 怕 。
因 为 他 显 出 惊 慌 的 样 子 把 我 扶 到 床 边 坐 下 ,
把 头 扭 过 去 说 :
“ 那 姑 娘 很 年 轻 ,
才 二 十 岁 ,
我 不 知 中 了 什 么 魔 … … 责 任 完 全 在 我 。 ”
我 的 脑 袋 “ 嗡 ” 地 一 下 ,
直 挺 挺 地 倒 在 床 上 ,
全 身 所 有 的 神 经 仿 佛 都 坏 死 了 ,
唯 一 还 活 着 的 感 觉 是 恼 怒 和 羞 愤 。
我 的 丈 夫 ,
我 痴 爱 的 丈 夫 ,
我 侍 候 了 大 半 辈 子 的 丈 夫 ,
两 个 大 学 生 的 父 亲 ,
受 人 尊 重 的 外 科 医 生 ,
竟 然 做 出 了 这 种 丢 脸 的 事 情 !
竟 然 如 此 绝 情 地 背 叛 了 我 们 ! … …
我 不 是 封 建 时 代 的 小 脚 女 人 ,
是 个 知 识 分 子 ,
怎 么 能 忍 受 这 种 屈 辱 ?
想 到 这 里 ,
我 不 知 从 哪 里 来 的 一 股 力 量 ,
几 乎 没 有 经 过 起 坐 的 过 程 就 跳 下 了 床 ,
开 始 收 拾 自 己 的 东 西 。
他 象 个 做 了 错 事 的 孩 子 似 地 跟 在 我 身 后 ,
从 衣 柜 走 到 提 箱 前 ,
又 从 提 箱 走 到 衣 柜 跟 前 , 问 :
“ 你 到 哪 里 去 ? ”
我 不 回 答 他 ,
也 不 知 怎 么 回 答 ,
因 为 我 在 本 城 没 有 亲 属 ,
但 我 倔 强 地 说 :
“ 到 医 院 住 单 身 宿 舍 。 ”
他 说 :
“ 反 正 我 要 走 了 ,
这 个 家 是 你 的 。
你 怎 么 处 置 我 都 行 ,
打 、 骂 、 离 婚 ,
都 随 你 。
不 过 , 求 你 答 应 目 前 先 不 去 办 理 离 婚 手 续 … … ”
“ 我 一 天 也 不 能 等 ,
一 分 钟 也 不 能 等 ! ”
我 气 汹 汹 地 喊 叫 。
他 坐 回 到 床 边 ,
把 脸 埋 在 手 掌 里 说 :
“ 我 这 么 考 虑 ,
不 是 为 了 自 己 ,
是 为 了 孩 子 们 。
妞 妞 今 年 大 学 毕 业 ,
弄 不 好 会 影 响 她 的 分 配 去 向 。
聪 聪 正 在 入 党 预 备 期 ,
如 果 人 家 知 道 他 父 亲 为 什 么 下 放 ,
可 能 不 同 意 给 他 转 正 … … ” 我 愤 怒 地 讥 讽 道 :
“ 你 心 里 还 有 孩 子 ?
你 以 为 这 种 丑 事 可 以 瞒 得 住 吗 ? ”
他 羞 愧 地 说 :
“ 这 事 医 院 里 还 只 有 组 织 上 知 道 。
原 先 , 郑 院 长 在 党 委 会 上 提 出 ,
给 我 一 个 记 大 过 处 分 ,
在 医 院 劳 动 两 年 ,
然 后 再 回 外 科 。
征 求 我 个 人 意 见 时 ,
我 说 那 样 会 闹 得 人 人 皆 知 … …
我 情 愿 到 农 村 去 ,
只 向 院 长 提 出 一 个 请 求 ,
不 要 向 孩 子 们 所 在 的 大 学 透 露 我 下 放 农 村 的 真 实 原 因 。
组 织 上 考 虑 到 你 的 处 境 以 及 我 的 一 贯 表 现 ,
答 应 了 对 外 说 我 受 处 分 是 因 为 医 疗 事 故 。
我 没 有 和 你 商 量 ,
就 以 你 的 名 义 向 党 委 提 出 了 这 个 请 求 ,
希 望 你 能 谅 解 一 个 父 亲 的 心 情 ,
哪 怕 是 个 有 罪 的 父 亲 。 ”
听 他 提 到 孩 子 们 ,
我 象 个 泄 了 气 的 皮 球 似 的 ,
重 又 瘫 倒 在 床 上 ,
眼 泪 刷 刷 地 顺 着 两 鬓 流 到 被 子 上 。
他 见 我 这 样 , 又 说 :
“ 我 决 不 勉 强 你 ,
主 动 权 在 你 手 里 ,
你 认 为 怎 么 好 ,
就 怎 么 办 。
我 都 想 过 了 ,
这 一 走 ,
不 知 何 年 何 月 才 能 回 来 ,
或 许 一 辈 子 再 也 不 能 拿 手 术 刀 了 ,
我 的 一 切 都 完 了 … … 如 果 你 提 出 离 婚 ,
我 没 有 权 力 拒 绝 。 ”
我 泪 汪 汪 地 望 着 天 花 板 , 问 :
“ 我 有 什 么 地 方 对 不 起 你 吗 ? ”
“ 不 一 不 , 没 有 , 一 点 也 没 有 。 ”
他 转 过 身 来 对 我 说 ,
我 看 见 他 也 满 眼 是 泪 ,
这 还 是 我 头 一 次 看 见 他 流 泪 。
但 我 没 有 受 感 动 ,
继 续 质 问 :
“ 那 你 — — 为 什 么 ? ”
“ 这 … … 怎 么 说 呢 ?
我 不 敢 求 得 你 的 原 谅 ,
你 也 就 不 要 听 那 些 … …
那 些 连 我 自 己 都 、 都 说 不 清 楚 的 事 了 。 ”
他 低 着 头 ,
结 结 巴 巴 地 说 。
但 是 我 固 执 地 要 问 个 明 白 ,
神 经 质 地 哭 喊 :
“ 不 行 !
我 要 你 作 出 解 释 !
你 必 须 原 原 本 本 地 说 清 楚 。
让 我 死 … … 也 死 个 明 白 ! ”
也 许 是 我 的 目 光 太 厉 害 了 吧 ,
他 紧 紧 地 盯 着 我 的 眼 睛 观 瞧 ,
好 象 我 是 个 陌 生 人 。
我 只 顾 逼 视 着 他 质 问 :
“ 这 么 多 年 来 ,
我 一 直 象 照 顾 孩 子 般 地 侍 候 你 !
天 啊 , 我 的 好 心 得 到 了 你 这 样 的 报 答 ! ”
我 气 得 不 愿 再 抬 头 看 他 。
可 是 , 他 却 忽 然 抓 住 我 的 手 央 求 :
“ 再 看 我 一 眼 吧 !
哪 怕 还 用 那 种 仇 恨 的 目 光 !
这 么 多 年 来 ,
你 一 直 没 有 好 好 望 过 我 … … 明 天 ,
我 就 要 走 了 … … ” 我 听 了 惊 异 万 分 。
我 们 朝 夕 相 处 ,
怎 么 他 会 说 出 这 种 话 呢 ?
我 不 由 得 朝 他 的 眼 睛 望 去 ,
看 见 了 他 那 双 大 而 黑 的 眸 子 里 映 着 自 己 的 影 子 。
恋 爱 和 新 婚 时 我 常 爱 盯 着 那 双 眸 子 观 瞧 ,
看 自 己 的 肖 像 在 那 无 底 的 深 潭 微 笑 。
自 从 有 了 孩 子 之 后 ,
再 也 没 有 这 种 闲 情 逸 致 了 。
此 时 , 他 一 定 也 从 我 的 瞳 仁 里 看 见 他 自 己 了 ,
从 前 我 们 可 以 这 么 傻 气 地 对 视 上 几 个 钟 头 的 。
他 低 下 头 接 着 说 :
“ 真 的 ,
自 从 有 了 孩 子 ,
你 就 再 也 没 有 好 好 望 过 我 了 … …
就 是 望 着 我 的 时 候 ,
眼 睛 也 是 走 神 的 。
你 总 在 想 工 作 ,
想 孩 子 们 ,
想 家 庭 琐 事 。
或 许 家 庭 就 该 是 这 个 样 子 的 ,
是 我 的 要 求 太 过 分 … … 是 的 ,
你 象 照 顾 孩 子 那 样 侍 候 我 ,
可 我 , 毕 竟 不 是 孩 子 … … 我 感 到 孤 单 ,
只 好 把 感 情 也 寄 托 在 孩 子 们 身 上 。
后 来 , 孩 子 们 走 了 … … 你 了 解 我 这 个 人 ,
心 里 总 有 一 股 热 情 ,
除 了 献 给 医 学 ,
献 给 孩 子 ,
献 给 了 … …
你 , 似 乎 … … 似 乎 还 有 一 种 渴 望 ,
渴 望 生 活 中 有 更 多 的 乐 趣 ,
甚 至 … … 可 以 说 是 享 受 。
尤 其 在 精 神 上 ,
幻 想 有 机 会 充 分 地 表 现 自 我 ,
这 些 话 不 敢 在 外 面 说 ,
不 敢 让 任 何 人 知 道 ,
可 越 是 不 敢 说 的 事 ,
越 会 顽 强 地 存 在 心 里 。
你 对 我 这 么 好 ,
一 切 都 不 等 我 去 想 ,
去 渴 望 ,
去 追 求 ,
就 端 到 我 的 面 前 ,
这 使 我 内 心 的 那 股 动 力 不 用 耗 费 ,
慢 慢 地 积 存 。
当 然 这 并 不 怪 你 ,
主 要 的 … … 是 生 活 太 枯 燥 ,
除 了 工 作 ,
开 会 , 政 治 运 动 , 还 是 政 治 运 动 , 开 会 , 工 作 … …
人 与 人 的 关 系 越 来 越 紧 张 ,
人 们 都 封 闭 了 自 己 。
而 我 这 人 却 不 能 把 自 己 的 心 、 自 己 的 情 感 、 自 己 想 说 的 话 ,
一 律 封 闭 起 来 。
这 你 最 清 楚 。
但 我 又 不 得 不 这 样 。
只 有 这 样 才 能 保 护 自 己 。
我 原 来 不 知 道 ,
这 种 对 热 能 的 封 闭 是 多 么 危 险 ,
遇 到 一 个 小 小 的 火 星 ,
它 会 燃 烧 成 大 火 ,
哪 怕 把 自 己 烧 焦 … … 我 为 一 个 女 病 人 成 功 地 作 了 手 术 ,
她 的 女 儿 非 常 感 谢 我 。
母 亲 出 院 后 ,
她 还 给 我 送 话 剧 票 ,
请 我 去 看 她 主 演 的 戏 。
那 天 我 请 你 和 我 一 块 去 的 ,
你 不 感 兴 趣 ,
要 在 家 里 看 书 ,
我 一 个 人 去 了 。
散 戏 后 我 到 后 台 祝 贺 她 ,
她 在 戏 中 扮 演 一 个 多 情 的 少 女 ,
漂 亮 极 了 。
她 邀 请 我 陪 她 走 走 ,
在 寂 静 的 马 路 上 ,
她 一 边 走 一 边 唱 歌 ,
开 玩 笑 ,
在 我 身 边 转 来 转 去 ,
活 泼 可 爱 ,
叫 我 动 心 。
后 来 , 她 请 我 去 家 里 给 她 母 亲 复 查 ,
我 去 了 好 几 次 。
她 家 里 人 对 我 非 常 热 情 ,
说 不 尽 的 感 激 之 词 。
她 留 我 吃 饭 ,
听 音 乐 ,
我 都 高 兴 地 答 应 了 ,
她 是 那 样 天 真 外 露 ,
一 点 也 不 懂 得 隐 藏 自 己 ,
我 觉 得 在 她 面 前 很 自 如 ,
用 不 着 封 闭 自 己 ,
用 不 着 提 防 她 ,
可 以 把 自 己 本 来 的 样 子 充 分 展 现 。
当 然 , 我 在 你 面 前 也 很 自 如 ,
更 用 不 着 提 防 你 。
可 你 有 好 多 年 不 肯 和 我 作 愉 快 的 闲 谈 了 。
年 轻 时 你 还 喜 欢 古 诗 、 小 说 ,
现 在 你 不 再 谈 起 这 些 ,
不 愿 跟 我 去 溜 溜 公 园 ,
散 散 步 , 看 看 电 影 。
你 总 是 忙 ,
你 的 眼 睛 总 是 盯 着 书 上 的 各 种 胎 儿 ,
胚 胎 ,
新 生 儿 ,
畸 形 儿 ,
顺 产 ,
横 位 ,
剖 腹 产 … … 对 不 起 ,
我 没 有 埋 怨 你 的 意 思 ,
是 我 自 己 … … 四 十 多 岁 了 还 象 个 年 轻 人 … …
还 是 那 句 话 ,
你 是 一 块 恒 温 的 玉 石 ,
和 你 碰 撞 在 一 起 没 有 失 火 的 危 险 ,
而 我 和 她 都 是 一 块 燧 石 ,
稍 一 磨 擦 就 会 成 为 火 种 。
谁 知 道 这 么 一 来 就 不 可 收 拾 了 ,
我 象 被 点 燃 的 爆 竹 似 地 把 蕴 藏 多 年 的 热 力 一 古 脑 儿 进 发 出 来 ,
把 自 己 炸 了 个 粉 碎 … … ” 我 听 了 这 些 话 ,
感 到 十 分 惊 骇 。
看 来 我 是 粗 心 的 ,
在 没 有 留 意 时 ,
似 乎 失 去 了 一 些 什 么 。
但 我 来 不 及 多 想 ,
因 为 他 在 谈 到 她 时 不 自 觉 地 流 露 出 的 那 种 感 情 ,
使 我 不 能 忍 受 。
我 翻 身 下 床 ,
挺 起 胸 膛 高 傲 地 表 示 :
“ 想 跟 她 结 婚 ?
我 成 全 你 们 ! ”
没 想 到 他 把 头 摇 得 拨 浪 鼓 似 的 ,
忙 不 迭 地 说 :
“ 不 不 , 我 并 不 是 想 和 她 结 婚 ,
当 初 也 没 有 这 么 想 过 ,
年 龄 悬 殊 太 大 了 ,
可 我 也 不 是 存 心 欺 负 她 … …
我 不 知 道 该 怎 么 解 释 … …
事 出 之 后 我 便 有 了 强 烈 的 负 疚 感 ,
真 的 要 跟 那 样 一 个 幼 稚 而 热 情 的 女 孩 子 生 活 在 一 起 ,
我 会 一 辈 子 都 背 着 这 种 负 疚 感 … …
再 说 , 客 观 上 也 不 允 许 这 样 。
我 对 你 , 对 她 , 对 孩 子 们 都 犯 了 罪 ,
让 我 一 个 人 自 作 自 受 吧 !
为 了 你 和 孩 子 们 的 名 誉 和 前 程 ,
我 才 请 求 你 考 虑 离 婚 的 ,
那 只 不 过 是 个 时 间 和 手 续 问 题 。
在 我 到 农 村 以 后 ,
除 非 你 通 知 我 去 法 院 ,
我 决 不 会 回 来 打 扰 你 。 ”
我 再 也 说 不 出 话 来 了 ,
木 呆 呆 地 望 着 他 走 出 了 卧 室 ,
睡 到 孩 子 们 原 来 住 的 房 间 去 … …
第 二 天 一 早 ,
他 背 着 简 单 的 行 李 走 了 。
过 去 , 他 每 次 出 差 都 是 我 给 准 备 行 装 ,
这 还 是 头 一 次 他 自 己 操 心 。
衣 服 带 得 不 够 ,
许 多 必 需 的 日 用 品 也 没 有 备 齐 。
我 当 然 不 管 。
也 没 有 去 送 ,
但 我 还 是 发 现 了 他 遗 忘 的 物 品 。
为 什 么 还 要 关 心 他 ?
他 就 是 光 着 脊 背 走 ,
又 和 我 有 什 么 关 系 ?
那 天 夜 里 ,
天 气 骤 然 变 冷 ,
我 在 睡 梦 中 听 见 秋 风 落 叶 敲 打 窗 子 的 响 声 ,
看 见 他 赤 身 裸 体 躲 在 雪 地 里 快 要 冻 僵 了 ,
懵 懵 怔 怔 起 身 就 打 开 衣 柜 找 出 他 的 棉 衣 。
当 我 完 全 清 醒 时 ,
又 愤 怒 地 把 棉 衣 扔 了 回 去 。
我 恨 自 己 ,
为 什 么 这 样 软 弱 可 欺 ,
就 这 么 放 他 走 了 ?
难 道 我 没 有 自 尊 心 ,
没 有 一 点 骨 气 ? 不 。
但 我 从 来 不 会 吵 闹 ,
更 不 会 骂 人 ,
顾 及 体 面 害 了 我 !
有 这 么 一 个 伤 风 败 俗 的 丈 夫 ,
还 有 什 么 体 面 可 讲 !
为 什 么 还 要 惦 念 这 个 对 妻 儿 恩 断 义 绝 的 人 ?
我 可 怜 他 ,
他 可 怜 我 吗 ?
还 有 她 ,
对 , 为 什 么 没 有 想 到 那 个 小 妖 精 ?
他 说 了 一 句 “ 责 任 完 全 在 我 ” ,
我 就 轻 信 了 ,
这 分 明 是 替 她 开 脱 ,
正 说 明 他 爱 她 呀 !
瞧 他 说 起 她 时 的 那 种 表 情 ,
即 使 在 表 示 忏 悔 时 都 那 么 生 动 !
怪 不 得 他 叫 我 什 么 娜 达 莉 娅 ,
原 来 她 是 他 的 阿 克 西 尼 亚 !
即 使 我 也 象 娜 达 莉 娅 那 样 为 他 自 杀 ,
也 得 不 到 他 们 的 同 情 !
责 任 ?
责 任 当 然 在 那 个 小 骚 货 ,
女 人 不 去 勾 引 一 个 有 妻 儿 、 有 事 业 心 的 正 派 男 人 ,
四 十 多 岁 的 他 怎 么 敢 对 她 有 非 份 之 想 ?
她 是 演 员 ,
这 种 人 当 然 很 风 流 … … 想 起 了 她 的 存 在 ,
她 的 安 然 无 损 ,
而 我 的 家 已 经 名 存 实 亡 了 ,
我 怒 火 中 烧 ,
胸 腔 腹 腔 好 象 变 成 了 一 架 火 焰 喷 射 器 。
哼 ! 他 俩 都 是 一 块 燧 石 ,
稍 一 磨 擦 就 会 成 为 火 种 ? !
我 自 己 就 是 一 团 火 ,
忌 妒 心 和 复 仇 心 如 同 两 根 火 柴 ,
轮 流 在 心 里 磨 擦 着 ,
点 燃 成 喷 射 烈 焰 的 火 枪 ,
一 个 念 头 使 我 感 到 昂 奋 — — 找 她 去 !
到 剧 团 把 她 的 丑 事 公 布 于 众 ,
让 她 名 誉 扫 地 !
忌 妒 能 把 最 温 顺 懦 弱 的 女 人 变 成 泼 妇 ,
我 急 不 可 待 地 盼 着 天 亮 ,
好 去 实 现 自 己 的 计 划 !
第 二 天 一 早 ,
我 到 医 院 告 了 假 ,
就 赶 到 了 剧 团 。
不 知 为 什 么 ,
大 院 里 很 寂 静 ,
没 有 上 班 的 人 们 拥 人 。
收 发 室 的 老 大 爷 说 ,
因 昨 天 晚 上 有 一 出 戏 演 出 结 束 ,
演 出 队 的 人 们 连 夜 卸 台 运 景 ,
今 天 上 午 休 息 ,
并 问 我 找 谁 。
我 说 找 政 治 部 ,
老 大 爷 告 诉 我 :
主 管 政 治 部 和 人 事 科 的 是 一 个 人 ,
姓 赵 ;行 政 人 员 上 正 常 班 ,
赵 科 长 已 经 来 了 ,
在 一 楼 办 公 。
赵 科 长 是 一 位 和 我 差 不 多 年 纪 的 女 干 部 ,
穿 着 很 朴 素 ,
却 戴 着 一 块 昂 贵 的 欧 米 加 手 表 。
我 所 以 注 意 到 她 的 表 ,
是 因 为 开 始 她 对 我 很 冷 淡 ,
没 等 我 说 话 就 看 看 手 表 。
好 象 我 已 经 占 据 了 她 许 多 宝 贵 的 时 间 。
她 神 色 凛 然 地 向 我 伸 出 手 来 ,
但 不 是 要 握 手 的 姿 势 ,
手 心 朝 上 掂 了 掂 。
我 有 些 莫 名 其 妙 ,
不 知 她 要 什 么 ,
好 容 易 才 明 白 是 要 介 绍 信 。
她 看 出 我 表 示 没 有 的 神 色 ,
便 问 :
“ 私 事 ? ”
我 点 点 头 。
她 的 态 度 更 加 傲 慢 了 ,
又 一 次 不 等 我 开 口 就 说 :
“ 剧 团 里 是 很 缺 中 年 知 识 妇 女 型 的 演 员 ,
但 我 们 是 超 编 单 位 ,
名 额 早 就 满 了 ,
一 个 人 也 不 准 调 进 。
况 且 ,
当 前 正 在 落 实 八 届 十 二 中 全 会 精 神 ,
狠 抓 阶 级 斗 争 ,
人 事 调 动 暂 时 冻 结 了 。 ”
我 非 常 惊 奇 ,
她 怎 么 会 认 定 我 是 来 考 演 员 的 ?
我 连 一 句 话 都 还 没 有 来 得 及 讲 ,
又 怎 么 能 发 现 我 身 上 有 敌 情 ?
这 时 , 她 又 看 看 手 表 ,
我 以 为 她 要 去 开 会 ,
慌 忙 说 :
“ 我 是 来 … … 反 映 情 况 的 。 ”
她 一 听 “ 情 况 ” 二 字 ,
眼 睛 立 刻 睁 大 了 ,
鼻 翼 翕 动 了 一 下 ,
急 切 地 问 :
“ 什 么 情 况 ?
反 映 谁 ? ”
我 不 知 道 小 妖 精 的 名 字 ,
只 好 说 自 己 的 遭 遇 。
我 刚 说 了 几 句 ,
她 就 追 问 我 :
“ 您 的 丈 夫 叫 什 么 名 字 ?
在 哪 个 单 位 工 作 ? ”
我 边 说 边 拿 出 手 帕 来 擦 眼 泪 。
她 在 笔 记 本 上 记 了 一 行 字 ,
表 情 不 但 变 得 友 好 和 善 了 ,
还 堆 下 满 脸 的 笑 容 。
我 只 是 一 个 劲 地 哭 泣 。
她 的 眼 圈 儿 也 红 了 。
两 个 女 人 ,
尤 其 是 两 个 做 妻 子 的 中 年 妇 女 ,
在 这 种 场 合 会 一 下 子 成 为 无 话 不 谈 的 朋 友 。
我 顿 时 把 她 认 作 知 己 ,
把 满 腔 怨 愤 都 向 她 倾 诉 了 。
她 听 了 以 后 ,
拍 拍 我 的 肩 膀 说 :
“ 林 大 夫 ,
这 事 由 我 们 替 你 作 主 ,
你 放 心 吧 。
那 个 小 破 鞋 ,
平 时 仗 着 自 己 能 演 戏 ,
业 务 条 件 好 ,
从 来 不 把 别 人 放 在 眼 里 !
现 在 卫 事 败 露 了 ,
还 又 臭 又 硬 ,
找 她 谈 了 多 少 次 ,
也 不 肯 说 出 那 老 头 儿 是 谁 ! ”
听 了 这 些 话 ,
我 的 担 忧 加 深 了 ,
倒 不 是 为 了 老 余 ,
而 是 为 了 我 那 两 个 孩 子 的 前 程 。
于 是 我 苦 苦 央 求 赵 科 长 ,
说 孩 子 们 是 无 辜 的 。
她 一 拍 胸 脯 说 :
“ 这 没 问 题 !
我 们 讲 政 策 。
剧 团 里 阶 级 斗 争 的 反 映 ,
主 要 在 那 些 白 专 尖 子 身 上 ! ”
她 顿 了 一 下 ,
微 笑 着 说 :
“ 你 是 大 夫 ,
有 点 事 想 求 教 … … ”
我 忙 表 示 愿 意 。
她 小 声 问 :
“ 你 能 帮 我 开 点 药 吗 ?
我 问 她 怎 么 不 好 ,
她 迟 疑 了 一 下 ,
强 调 说 :
“ 是 一 个 朋 友 让 我 帮 忙 的 。 ”
然 后 , 她 附 在 我 的 耳 边 说 了 几 句 话 ,
格 格 地 笑 了 起 来 。
虽 然 她 再 三 声 明 这 是 为 别 人 求 医 ,
但 凭 我 多 年 的 临 床 经 验 ,
从 她 刚 才 那 不 自 然 的 神 色 里 ,
就 知 道 她 是 为 自 己 的 丈 夫 寻 药 。
我 的 心 往 下 一 沉 ,
自 己 夫 妻 面 临 离 异 ,
可 她 却 在 此 时 此 刻 让 我 帮 她 的 老 头 儿 搞 补 肾 壮 阳 的 贵 重 药 品 !
无 奈 我 已 有 求 于 她 ,
只 得 答 应 了 。
她 把 嘴 一 撇 笑 道 :
“ 我 们 老 头 儿 别 的 胆 子 都 有 ,
就 是 没 有 色 胆 !
他 敢 !
你 呀 ,
太 老 实 了 ! ”
听 人 家 夸 自 己 的 丈 夫 ,
我 想 起 薄 性 的 老 余 ,
感 到 无 地 自 容 ,
更 增 加 了 怒 气 ,
便 要 求 从 严 惩 处 那 个 小 妖 精 。
赵 科 长 大 包 大 揽 地 说 :
“ 这 个 你 相 信 组 织 好 了 !
别 说 她 正 赶 在 抓 阶 级 斗 争 的 刀 口 上 ,
就 是 群 众 这 一 关 也 是 过 不 去 的 !
剧 团 里 的 人 ,
并 不 象 社 会 上 认 为 的 那 样 都 乱 搞 ,
好 人 还 是 大 多 数 。
她 的 丑 事 败 露 以 后 ,
民 愤 极 大 ,
都 很 同 情 你 。
虽 说 是 生 活 问 题 ,
可 中 国 人 自 古 以 来 就 有 一 条 不 上 法 律 的 法 津 — —
淫 为 万 恶 之 首 !
尽 管 上 级 指 示 ,
生 活 问 题 不 能 公 开 整 ,
但 群 众 出 于 气 愤 ,
给 她 贴 了 不 少 大 字 报 。
群 众 运 动 起 来 了 ,
领 导 也 不 能 压 制 ,
你 说 是 不 是 ?
只 好 说 眼 大 家 把 大 字 报 都 转 移 到 三 楼 去 ,
以 免 外 单 位 来 的 人 看 了 影 响 不 好 。
你 上 楼 看 看 去 吧 !
我 就 不 奉 陪 了 。 ”
她 抿 嘴 儿 笑 着 送 我 出 了 办 公 室 ,
就 掩 门 进 去 了 。
我 气 喘 吁 吁 吁 地 跑 到 三 楼 ,
只 见 走 廊 上 挂 满 了 大 字 报 ,
这 是 主 持 正 义 的 群 众 对 我 的 支 持 啊 !
心 中 一 下 子 充 满 了 复 仇 的 快 意 ,
还 有 什 么 比 这 个 更 能 给 我 安 慰 呢 !
我 面 对 着 对 我 夹 道 欢 迎 的 大 字 报 ,
仔 细 地 一 张 一 张 看 去 。
那 些 指 名 道 姓 的 大 字 报 ,
不 但 极 其 严 厉 地 声 讨 她 破 坏 别 人 家 庭 的 不 道 德 行 为 ,
还 列 举 了 她 平 时 的 表 现 ,
诸 如 穿 着 时 髦 ,
只 专 不 红 ,
个 人 奋 斗 ,
骄 傲 自 满 … … 等 等 ,
说 明 她 犯 错 误 绝 非 偶 然 。
但 是 , 我 看 着 , 看 着 ,
不 由 得 心 房 越 收 越 紧 了 — —
有 些 大 字 报 、 打 油 诗 和 漫 画 的 用 词 之 激 烈 ,
语 言 之 刻 薄 ,
画 面 之 庸 俗 ,
使 我 耳 热 心 跳 ,
惶 遽 不 安 。
她 被 称 作 “ 糖 衣 炮 弹 ” 、
“ 狐 狸 精 ” 、 “ 美 女 蛇 ” 、
“ 资 产 阶 级 香 风 臭 气 ” 、
“ 现 代 潘 金 莲 ” … …
而 我 的 丈 夫 ,
当 然 是 被 称 作 “ 老 流 氓 ” 、 “ 老 色 鬼 ” 之 类 的 了 。
有 一 张 漫 画 ,
把 她 画 成 一 个 日 本 艺 妓 ,
看 文 字 说 明 是 她 曾 在 剧 中 扮 演 的 一 个 角 色 ,
但 是 脖 子 上 挂 了 一 串 高 跟 鞋 … … 人 们 的 聪 明 才 智 ,
在 这 个 最 能 刺 激 起 兴 趣 的 问 题 上 ,
得 到 了 最 大 的 发 挥 。
当 我 看 到 一 张 彩 色 漫 画 时 ,
吓 得 闭 上 了 眼 睛 … … 她 被 画 成 人 首 蛇 身 ,
蛇 身 呈 毒 蛇 特 有 的 鲜 艳 花 纹 ,
缠 绕 着 一 个 行 将 就 木 的 老 人 ,
那 朽 访 当 然 就 是 指 老 余 了 。
这 幅 让 人 毛 骨 悚 然 的 蛇 精 吸 髓 图 … …
我 不 敢 再 看 下 去 了 ,
头 也 不 回 地 逃 离 了 那 里 。
我 的 幸 灾 乐 祸 之 感 也 被 吓 跑 了 ,
剩 下 的 只 是 惊 慌 ,
忧 虑 ,
甚 至 厌 恶 。
我 暂 时 忘 记 了 自 己 是 受 害 的 妻 子 ,
竟 为 那 位 没 有 见 过 面 的 情 敌 默 默 担 心 起 来 ,
她 看 见 这 些 大 字 报 精 神 上 受 得 了 吗 ?
她 今 后 还 怎 么 在 剧 团 里 立 身 呢 ? … …
林 清 芬 讲 到 这 里 ,
余 悸 未 定 地 喘 着 气 ,
说 不 下 去 了 ,
把 头 仰 在 沙 发 上 闭 着 眼 睛 歇 息 一 会 儿 。
方 我 素 脸 色 变 得 煞 白 ,
白 得 似 乎 和 身 后 的 墙 壁 差 不 多 。
她 那 双 睁 得 大 大 的 眼 睛 一 眨 也 不 眨 ,
连 黑 森 森 的 睫 毛 也 一 丝 颤 动 都 没 有 ,
看 来 她 已 被 这 个 故 事 深 深 吸 引 了 ,
失 神 地 坐 在 那 里 犹 如 一 尊 一 动 不 动 的 淡 彩 素 瓷 像 。
余 小 朵 早 已 收 起 了 轻 松 的 态 度 ,
等 着 母 亲 讲 下 去 。
看 到 母 亲 仍 然 无 力 地 靠 在 沙 发 上 ,
她 急 不 可 待 地 催 问 :
“ 那 姑 娘 到 底 是 谁 ,
她 后 来 怎 么 样 了 ? ”
林 清 芬 坐 直 了 身 子 ,
瞥 了 女 儿 一 眼 说 :
“ 不 是 说 过 叫 你 不 要 提 问 吗 ?
我 的 思 路 不 能 由 你 的 问 题 牵 着 走 ,
只 能 沿 着 那 些 往 事 的 顺 序 一 点 一 点 地 追 忆 … … ”
晚 上 , 家 里 只 剩 下 我 一 个 人 ,
陷 入 痛 苦 不 堪 的 孤 独 中 。
老 余 和 孩 子 们 在 家 时 ,
我 们 的 小 屋 小 院 很 充 实 , 热 闹 。
而 现 在 显 得 屋 子 那 么 大 。
院 子 那 么 黑 ,
一 切 都 叫 人 惶 惶 不 安 。
奇 怪 的 是 ,
往 日 老 余 上 夜 班 ,
我 经 常 一 个 人 在 家 独 宿 ,
却 没 有 这 种 感 觉 。
那 种 低 人 心 神 的 空 寂 ,
使 我 这 个 平 时 不 大 留 意 于 文 学 的 人 ,
都 想 起 了 李 清 照 的 名 句 :
“ 寻 寻 觅 觅 ,
冷 冷 清 清 ,
凄 凄 惨 惨 戚 戚 ” ,
为 了 消 磨 时 光 ,
便 从 书 架 上 把 久 违 了 的 《 宋 词 选 》 拿 下 来 翻 阅 ,
当 我 看 到 :
“ 满 地 黄 花 堆 积 ,
憔 悴 损 ,
如 今 有 谁 堪 摘 ?
守 着 窗 儿 ,
独 自 怎 生 得 黑 !
梧 桐 更 兼 细 雨 ,
到 黄 昏 、 点 点 滴 滴 。
这 次 第 ,
怎 一 个 愁 字 了 得 ! ”
我 一 边 默 读 着 ,
一 边 流 下 了 辛 酸 的 热 泪 。
我 抬 头 望 着 老 余 的 照 片 ,
望 着 他 那 曾 经 属 于 我 的 热 情 目 光 ,
心 头 忽 然 涌 起 一 股 深 切 的 惋 惜 之 情 。
空 灵 的 夜 空 中 似 乎 有 一 个 声 音 在 说 话 ,
隐 隐 约 约 地 传 来 ,
象 我 的 母 亲 ,
也 象 我 自 己 :
这 一 切 是 可 以 避 免 的 。 … …
我 的 心 不 禁 为 之 一 震 ,
难 道 … …
是 我 没 有 尽 到 做 妻 子 的 责 任 吗 ? … …
忽 然 , 那 臆 想 的 声 音 变 得 真 切 起 来 了 — —
“ 砰 砰 ! 砰 砰 ! ”
我 听 见 敲 门 声 ,
连 忙 跑 去 开 门 ,
因 为 我 正 盼 着 能 有 个 人 来 陪 自 己 说 说 话 ,
以 解 心 头 的 郁 闷 。
但 是 开 门 一 看 ,
却 一 个 人 也 没 有 。
我 以 为 自 己 出 现 了 幻 听 ,
苦 笑 着 关 好 门 ,
重 新 回 到 屋 里 。
过 了 一 会 儿 ,
又 有 敲 门 声 传 来 ,
这 一 次 我 没 有 忙 着 出 去 ,
侧 耳 细 听 ,
声 音 仍 然 响 着 ,
而 且 比 刚 才 清 晰 了 ,
我 走 到 院 子 里 高 声 问 :
“ 谁 呀 ? ”
没 有 回 答 。
我 急 忙 回 到 屋 把 门 插 上 ,
心 跳 得 厉 害 。
我 是 当 医 生 的 ,
当 然 不 相 信 鬼 神 ,
但 这 是 怎 么 回 事 呢 ?
我 走 进 卧 室 把 灯 打 开 。
然 后 出 来 把 卧 室 的 门 关 严 ,
再 把 外 面 这 间 窗 户 临 街 的 屋 子 的 电 灯 关 上 ,
躲 在 窗 帷 后 面 ,
于 暗 处 向 外 窥 视 。
奇 怪 的 是 ,
院 墙 矮 栅 栏 外 面 的 河 边 小 路 寂 无 一 人 。
我 耐 心 地 等 了 一 会 儿 ,
只 见 一 个 黑 影 从 街 头 拐 弯 处 走 过 来 ,
在 门 外 迟 疑 地 站 住 了 ,
却 又 走 了 回 去 。
约 摸 一 刻 钟 以 后 ,
那 个 黑 影 又 踱 了 回 来 ,
仍 然 在 门 外 停 住 了 脚 步 ,
大 概 是 看 到 我 屋 里 熄 了 灯 的 缘 故 吧 ,
他 这 回 没 有 忙 着 退 去 ,
呆 呆 地 在 门 外 立 着 。
从 那 怯 生 生 的 动 态 和 踉 跄 的 步 履 上 看 ,
估 计 他 不 会 对 我 形 成 威 胁 。
我 一 向 是 个 胆 子 大 的 人 ,
便 摸 黑 悄 蹑 蹑 地 走 到 院 子 里 ,
站 有 门 里 聆 听 外 面 的 动 静 。
听 见 那 人 的 身 体 倚 在 门 上 的 响 动 和 哀 哀 的 低 泣 声 ,
听 声 音 是 个 女 人 ,
我 打 开 了 院 灯 和 大 门 。
她 正 侧 身 倚 在 门 上 落 泪 ,
冷 不 防 这 一 手 ,
随 着 门 扉 的 打 开 倒 了 进 来 ,
我 一 把 扶 住 了 她 。
她 抬 起 头 来 惶 遽 地 望 着 我 ,
我 一 看 吓 了 一 跳 — — 我 行 医 多 年 看 过 各 式 各 样 的 病 人 ,
伤 员 ,
垂 危 的 人 ,
甚 至 死 人 ,
但 从 来 没 有 看 见 过 这 么 极 度 绝 望 ,
极 度 凄 伤 的 面 孔 。
尤 其 是 她 那 双 表 达 自 己 已 经 意 冷 心 灰 、 神 更 形 毁 的 眼 睛 ,
令 我 震 骇 。
如 果 说 这 是 一 只 落 入 陷 阱 的 小 鹿 在 用 这 种 战 果 的 眼 神 盯 着 对 准 她 的 枪 口 ,
我 是 完 全 相 信 的 。
可 能 她 本 来 很 年 轻 漂 亮 ,
但 现 在 整 张 脸 都 象 在 水 里 泡 了 几 天 似 的 ,
眼 睛 、 鼻 头 、 嘴 唇 都 浮 肿 ,
泛 红 ,
显 出 久 哭 的 泪 痕 ,
再 加 上 青 黑 的 眼 圈 和 两 颊 的 雀 斑 ,
甚 至 使 人 无 法 看 出 她 的 实 际 年 龄 。
我 关 切 地 询 问 :
“ 同 志 , 您 一 … ”
她 似 乎 刚 刚 弄 清 楚 是 怎 么 回 事 ,
浑 身 抖 瑟 着 向 后 退 去 ,
但 没 有 防 备 门 坎 ,
险 些 绊 倒 ,
我 急 忙 又 扶 住 她 ,
可 是 , 好 象 我 的 双 手 是 两 把 烧 红 的 烙 铁 把 她 烫 着 似 的 ,
她 一 下 子 甩 开 我 ,
用 暗 哑 的 嗓 音 问 :
“ 余 … … 余 大 夫 在 家 吗 ? ”
“ 他 出 差 了 。 ”
我 答 道 。
“ 什 么 时 候 回 来 ? ”
她 急 切 地 问 。
我 只 好 以 实 相 告 :
“ 他 被 下 放 到 农 村 去 了 。 ”
她 大 吃 一 惊 ,
追 问 :
“ 为 什 么 ? ”
“ 出 了 医 疗 事 故 。
” 我 按 照 老 余 的 口 径 回 答 。
她 怔 了 半 刻 ,
嗫 嚅 地 问 :
“ 他 到 什 么 地 方 去 了 ?
我 … … 我 想 知 道 他 的 地 址 。 ”
我 关 心 地 说 :
“ 您 不 舒 眼 吧 ?
我 也 是 医 生 ,
有 事 可 以 找 我 。 ”
她 摇 了 摇 头 ,
畏 惧 地 不 敢 正 视 我 ,
转 过 身 去 跌 跌 撞 撞 地 走 了 。
我 关 好 门 ,
满 腹 狐 疑 地 回 到 屋 里 。
当 我 镇 静 下 来 时 ,
一 下 子 意 识 到 这 就 是 她 !
对 , 绝 对 不 会 错 , 是 她 !
她 竟 敢 跑 到 家 里 来 找 老 余 !
竟 敢 当 着 我 的 面 问 老 余 !
竟 敢 向 我 打 听 他 的 地 址 !
熊 熊 怒 火 涌 上 心 头 ,
使 我 恨 得 咬 牙 切 齿 ,
看 大 字 报 时 的 怜 悯 之 心 一 扫 而 光 。
我 想 冲 出 门 外 ,
抓 住 她 厮 打 一 顿 ,
当 时 我 觉 得 如 果 把 这 种 怨 恨 留 在 体 内 ,
就 会 胀 裂 了 心 胸 。
这 时 , 不 知 是 一 种 什 么 感 召 使 我 猜 测 她 没 有 走 远 ,
于 是 我 又 躲 在 窗 帷 后 面 于 暗 处 向 外 窥 视 — —
当 然 ,
她 没 有 朝 来 的 路 上 返 回 ,
正 在 朝 河 岸 走 去 ,
透 过 树 丛 可 以 望 见 她 在 河 边 徘 徊 的 身 影 ,
并 且 顺 着 河 岸 走 近 了 朝 我 家 望 着 , 望 着 ,
然 后 又 是 徘 徊 ,
徘 徊 … …
我 的 脑 中 升 起 了 一 个 疑 问 :
她 别 是 要 自 杀 吧 ?
这 么 一 想 ,
我 又 得 到 了 复 仇 的 快 意 ,
她 这 是 自 作 自 受 ,
只 有 一 死 才 能 洗 去 自 己 的 耻 辱 !
这 时 , 只 见 她 停 住 了 脚 步 ,
在 树 丛 后 面 呆 立 着 。
然 后 , 身 影 完 全 隐 没 在 黑 暗 中 了 。
那 个 地 方 我 很 熟 悉 ,
树 丛 靠 水 的 地 方 有 一 条 石 凳 ,
她 是 坐 在 石 凳 上 了 。
在 这 种 情 况 下 ,
我 怎 么 还 能 回 卧 室 去 睡 觉 呢 ?
我 不 错 眼 珠 地 盯 着 那 片 树 丛 ,
观 察 她 的 动 静 。
但 是 , 河 边 一 点 动 静 也 没 有 。
我 站 得 腰 酸 腿 疼 ,
借 着 月 光 看 了 看 手 表 ,
一 个 钟 头 过 去 了 ,
树 丛 后 面 仍 然 一 片 沉 寂 。
那 树 丛 不 到 一 人 高 ,
如 果 她 站 起 来 ,
我 会 看 见 她 的 头 ,
但 她 再 没 有 站 起 身 来 ,
就 象 服 了 大 量 安 眠 药 ,
永 远 躺 在 那 条 长 凳 上 … …
我 被 自 己 的 这 一 想 象 震 慑 了 ,
忽 然 意 识 到 问 题 的 严 重 性 ,
理 智 的 分 析 战 胜 了 感 情 的 憎 恶 :
如 果 让 她 死 了 ,
尤 其 是 死 在 自 己 家 门 口 ,
老 余 就 要 承 担 法 律 责 任 !
那 … … 他 和 我 的 孩 子 们 … …
我 似 乎 清 晰 地 看 见 了 老 余 被 人 戴 上 手 铐 ,
锒 铛 入 狱 的 形 象 ,
一 下 子 两 腿 瘫 软 ,
身 子 无 力 地 倚 在 了 窗 台 上 。
母 性 的 爱 和 女 人 的 恨 ,
象 两 把 钝 齿 锯 子 交 替 锯 着 我 的 心 ,
撕 着 肉 , 滴 着 血 。
最 后 , 无 以 匹 敌 的 母 爱 战 胜 了 忌 妒 心 。
不 能 让 她 死 !
我 惊 恐 万 分 地 抓 住 窗 棂 ,
监 视 着 那 片 树 丛 ,
因 为 我 料 定 她 决 心 投 水 了 。
只 有 真 心 自 杀 而 不 愿 被 人 发 现 搭 救 的 人 ,
才 会 在 走 向 死 亡 之 前 把 自 己 隐 藏 起 来 。
事 态 实 在 紧 迫 ,
每 一 秒 钟 都 有 一 种 可 能 … …
这 时 , 她 的 一 只 手 伸 到 高 处 ,
抓 住 了 一 棵 小 树 的 树 枝 ,
那 树 枝 便 窸 窸 抖 动 起 来 。
周 围 一 丝 风 也 没 有 ,
渗 淡 的 月 光 下 的 河 水 ,
象 一 面 光 滑 的 镜 子 ,
只 有 那 树 枝 在 颤 动 。
在 无 风 的 秋 夜 里 ,
这 一 奇 特 的 景 象 可 怕 极 了 !
那 只 手 在 月 色 水 影 的 映 照 下 ,
显 得 分 外 苍 白 ,
枯 瘦 ,
发 出 蜡 一 般 的 闪 光 。
我 恍 恍 惚 惚 地 觉 得 那 只 手 下 面 的 身 躯 已 经 淹 入 水 中 ,
只 伸 出 一 只 手 紧 紧 地 抓 住 一 根 飘 浮 的 树 枝 。
树 叶 抖 瑟 的 声 音 无 异 于 绝 望 的 呼 喊 :
“ 救 救 我 — — ” 我 不 敢 多 想 了 ,
来 不 及 多 想 了 ,
犹 如 孩 子 用 弹 弓 射 出 的 一 粒 泥 丸 ,
飞 快 地 冲 出 大 门 ,
跑 到 河 边 来 到 她 跟 前 — — 她 的 眼 睛 怔 怔 地 望 着 河 水 ,
对 于 突 然 冲 到 跟 前 的 我 竟 然 毫 无 察 觉 ,
连 头 都 不 抬 一 下 。
我 知 道 她 的 心 已 经 沉 到 河 底 了 ,
不 容 分 说 ,
一 把 拉 起 她 就 拽 回 了 自 己 的 家 里 。
她 软 绵 绵 地 跟 着 我 ,
一 丝 反 抗 的 表 示 都 没 有 ,
象 个 听 话 的 孩 子 一 般 乖 乖 地 ,
或 者 不 如 说 懵 懵 地 让 我 拉 着 进 了 屋 ,
按 在 椅 子 上 。
当 我 打 开 灯 ,
插 上 门 时 ,
她 被 突 然 明 亮 的 灯 光 刺 激 了 一 下 ,
脸 上 开 始 有 了 表 情 — — 清 醒 ,
惊 异 ,
然 后 是 恐 慌 ,
跳 起 来 要 夺 门 而 逃 。
我 倚 在 门 上 堵 住 了 她 的 去 路 。
她 的 黑 眼 珠 闪 烁 不 定 地 望 着 我 。
可 能 想 从 我 脸 上 捕 捉 什 么 ,
判 断 什 么 ,
我 听 见 自 己 说 话 ,
也 觉 得 很 奇 怪 ,
因 为 那 声 音 不 象 我 平 日 的 嗓 音 ,
很 高 很 远 ,
似 乎 是 从 天 花 板 上 ,
窗 外 的 黑 暗 中 ,
或 是 从 无 垠 的 天 外 飘 来 的 。
那 不 是 我 的 声 音 ,
这 些 话 不 应 由 我 的 口 中 说 出 ,
可 是 我 说 了 “ 你 不 该 走 那 条 路 … … ”
并 且 继 续 说 下 去 :
“ 你 还 年 轻 ,
千 万 不 能 有 轻 生 的 念 头 。
我 送 你 回 家 去 。 ”
她 的 目 光 安 定 了 片 刻 ,
神 色 也 松 弛 下 来 ,
可 能 判 断 的 结 果 是 以 为 我 不 知 道 她 是 谁 。
听 我 一 说 送 她 回 家 ,
她 嘤 嘤 地 啜 泣 起 来 ,
摇 摇 头 说 :
“ 我 犯 了 错 误 ,
母 亲 一 气 之 下 心 肌 梗 塞 复 发 , 去 世 了 … …
父 亲 和 哥 哥 把 我 赶 出 了 家 门 … …
工 作 单 位 也 回 不 去 了 ,
没 有 我 能 去 的 地 方 了 … …
没 有 路 了 … … ”
她 说 着 , 站 起 身 又 往 外 走 ,
我 死 死 地 拦 在 门 口 。
我 知 道 ,
这 时 候 放 她 走 ,
就 是 放 开 黄 泉 之 路 ,
我 唯 一 的 想 法 是 把 她 留 住 ,
从 死 亡 的 路 上 把 她 留 住 。
明 天 一 早 , 我 就 给 赵 科 长 打 电 话 ,
让 剧 团 派 人 接 她 回 去 ,
那 时 我 便 也 解 脱 了 。
于 是 我 说 :
“ 现 在 时 间 太 晚 了 ,
有 什 么 事 明 天 再 商 量 。
也 许 一 觉 醒 来 ,
精 神 复 元 了 ,
你 就 会 留 恋 这 个 世 界 ,
就 会 想 出 法 子 来 … … ”
我 为 她 沏 了 一 杯 白 糖 水 ,
看 着 她 喝 下 去 。
我 明 白 ,
只 有 用 人 间 的 友 爱 和 温 暖 ,
才 能 召 回 她 生 存 的 勇 气 。
于 是 我 又 端 来 一 盆 洗 脸 水 ,
为 她 拧 了 热 手 巾 ,
让 她 擦 脸 。
当 我 捧 着 那 曾 为 老 余 端 的 脸 盆 时 ,
泪 水 滴 在 了 盆 里 ,
不 知 是 羞 耻 的 泪 ,
还 是 伤 心 的 泪 ,
心 里 狠 狠 地 骂 着 自 己 :
你 怎 么 能 这 样 没 有 尊 严 ?
难 道 可 以 原 谅 她 吗 ?
可 是 ,
神 差 鬼 使 地 ,
我 又 拿 来 梳 子 ,
为 她 梳 理 蓬 乱 的 头 发 … …
我 仿 佛 觉 得 今 天 晚 上 自 己 的 一 言 一 行 都 不 是 自 己 的 了 ,
《 聊 斋 志 异 》 中 有 许 多 狐 仙 附 体 的 故 事 ,
那 当 然 是 借 鬼 神 以 喻 世 。
但 我 今 天 真 的 被 另 外 一 种 东 西 ,
一 种 力 量 “ 附 体 ” 了 ,
那 是 一 种 为 我 所 不 知 的 东 西 ,
一 种 我 无 法 抗 拒 的 隐 力 。
她 见 我 这 样 待 她 ,
抬 起 头 来 凝 视 着 我 ,
忽 然 一 把 抱 住 我 的 腰 ,
双 腿 就 要 往 椅 子 底 下 溜 。
我 急 忙 把 她 拉 起 来 ,
按 到 沙 发 里 。
她 低 下 头 ,
双 手 捂 住 脸 ,
语 无 伦 次 地 说 :
“ 我 不 能 接 受 您 的 … …
照 顾 … … 我 不 值 得 您 这 么 … …
您 不 知 道 我 是 谁 吧 ? ”
我 顿 了 一 下 , 说 :
“ 知 道 , 我 到 剧 团 去 过 了 。 ”
她 吃 惊 地 松 开 手 ,
露 出 挂 满 泪 水 的 脸 ,
浮 现 出 无 法 形 容 的 表 情 :
怀 疑 , 惶 惑 , 感 激 , 羞 愧 ,
几 次 张 嘴 ,
但 双 唇 颤 得 厉 害 ,
终 于 未 能 说 出 话 。
此 时 , 我 又 能 说 什 么 呢 ?
只 好 坐 到 另 一 个 沙 发 里 ,
用 手 支 住 了 额 头 。
我 俩 默 默 地 并 排 坐 着 ,
谁 都 没 有 再 说 话 。
在 万 籁 无 声 的 深 夜 ,
我 们 都 能 听 到 对 方 的 呼 吸 … …
这 样 不 知 坐 了 多 少 时 候 ,
直 到 我 觉 出 了 凉 意 ,
才 想 起 应 该 铺 床 了 。
但 我 抱 着 被 子 犯 了 踌 躇 ,
让 她 睡 在 哪 里 呢 ?
铺 到 女 儿 的 房 间 里 去 吗 ?
怕 她 跑 了 。
和 我 一 床 睡 吗 ?
在 感 情 上 实 在 过 不 去 ,
那 太 强 人 所 难 了 … … 突 然 ,
她 发 出 一 声 尖 叫 ,
面 部 肌 肉 剧 烈 地 痉 挛 起 来 ,
双 手 捂 住 了 肚 子 ,
身 体 扭 曲 着 呻 吟 起 来 … …
余 小 朵 神 情 紧 张 地 听 到 此 处 ,
忍 不 住 叫 起 来 :
“ 她 怎 么 啦 ?
妈 妈 ! ”
方 我 素 的 感 情 一 直 随 着 林 清 芬 的 讲 述 在 起 伏 着 ,
完 全 陷 入 到 故 事 的 情 景 中 去 了 。
她 并 不 清 楚 这 件 事 的 一 切 来 龙 去 脉 ,
尤 其 是 林 清 芬 回 忆 当 时 自 己 的 心 理 状 态 ,
是 那 样 强 烈 地 震 撼 了 她 的 心 灵 。
她 从 来 没 有 听 到 过 一 个 人 这 么 细 致 入 微 地 披 露 自 己 的 灵 魂 ,
就 象 一 个 高 超 的 乐 手 ,
能 够 在 感 情 的 琴 弦 上 弹 出 每 一 个 颤 音 。
方 我 素 示 意 小 朵 坐 下 ,
“ 听 妈 妈 说 下 去 … … ”
林 清 芬 的 思 路 没 有 被 她 们 打 断 ,
仍 然 沉 湎 在 往 昔 的 那 个 秋 夜 中 。
她 不 是 文 学 家 ,
没 有 煞 费 苦 心 地 推 敲 语 言 ,
炼 词 造 句 ,
她 所 描 述 的 一 切 ,
只 是 心 灵 的 自 鸣 钟 在 嘀 嗒 作 响 … … … …
我 忙 放 下 被 子 ,
问 她 哪 里 不 舒 眼 。
她 张 大 嘴 巴 喘 着 气 ,
一 句 话 也 答 不 上 来 。
一 分 钟 以 后 ,
一 切 恢 复 正 常 。
大 约 过 了 半 小 时 ,
这 种 病 状 又 重 复 了 一 次 。
这 时 ,
我 才 注 意 到 她 两 颊 的 雀 斑 呈 蝴 蝶 状 ,
正 是 妊 娠 斑 !
我 的 心 脏 通 通 地 激 跳 起 来 了 — —
天 啊 !
我 正 在 焦 急 而 束 手 无 策 ,
她 的 第 三 阵 官 缩 开 始 了 ,
间 隔 比 前 两 次 要 短 ,
发 作 时 间 却 长 了 。
她 的 脸 色 灰 白 ,
两 手 紧 紧 地 抓 住 沙 发 扶 手 ,
仍 然 控 制 不 住 身 体 的 滚 动 。
人 的 感 情 并 不 是 驯 顺 的 奴 隶 ,
它 能 够 乘 其 不 备 向 理 智 杀 出 回 马 枪 。
这 时 我 完 全 陷 人 了 感 官 上 的 憎 恶 ,
刚 才 的 热 情 全 然 消 失 了 。
她 这 是 自 作 自 受 !
我 冷 眼 站 在 一 旁 ,
望 着 她 那 痛 苦 的 情 状 。
过 了 一 会 儿 ,
她 的 身 体 又 平 静 下 来 了 ,
但 眼 睛 里 射 出 恐 怖 的 光 ,
脸 颊 涨 成 紫 红 色 — — 她 明 白 是 怎 么 回 事 了 !
惊 慌 失 措 地 站 了 起 来 就 往 外 跑 。
说 也 奇 怪 ,
那 股 莫 名 的 力 量 又 钳 制 了 我 的 灵 魂 ,
我 不 由 地 一 把 拉 住 她 说 :
“ 这 时 候 你 往 哪 里 去 ?
你 大 概 没 有 作 过 产 前 检 查 吧 ?
她 急 促 地 答 道 :
“ 没 有 ,
我 不 懂 ,
不 敢 … … ”
我 不 由 分 说 ,
把 她 推 倒 在 床 上 ,
让 她 解 开 衣 扣 ,
她 的 脸 上 现 出 忸 怩 的 红 晕 。
我 威 胁 道 :
“ 快 !
不 然 一 会 儿 又 疼 起 来 ,
就 检 查 不 了 了 ! ”
她 顺 从 地 照 我 的 指 示 做 了 。
我 这 才 发 现 ,
她 的 肚 子 上 紧 紧 地 缠 绕 着 布 带 ,
肚 子 被 勒 得 不 很 胀 大 ,
怪 不 得 我 没 有 看 出 她 有 身 孕 !
我 生 气 地 问 :
“ 几 个 月 了 ? ”
她 说 :
“ 不 知 道 ,
大 概 … … 七 ,
也 许 八 个 多 月 … … ”
她 又 开 始 疼 痛 起 来 ,
但 这 次 她 咬 紧 牙 关 没 有 喊 叫 ,
脑 门 上 却 渗 出 了 冷 汗 。
是 早 产 !
显 然 是 强 烈 的 精 神 刺 激 造 成 的 。
但 我 心 中 升 起 了 疑 团 ,
老 余 没 有 说 起 过 她 怀 孕 的 事 ,
他 既 然 什 么 都 对 我 坦 白 了 ,
不 会 隐 瞒 这 件 大 事 的 。
况 且 , 他 若 是 知 道 这 事 ,
也 不 至 于 不 作 交 代 拔 腿 就 走 的 ,
那 么 , 这 孩 子 到 底 … …
这 么 一 想 ,
我 的 憎 恶 感 又 加 强 了 ,
不 客 气 地 逼 问 :
“ 这 孩 子 是 谁 的 ? ”
她 刚 刚 阵 痛 过 去 ,
惶 恐 地 打 量 我 的 神 色 ,
吞 吞 吐 吐 地 说 。
“ 这 … … 您 不 是 都 知 道 了 … … ”
“ 他 知 道 吗 ?
” 我 紧 紧 地 追 问 。
她 衰 弱 无 力 地 喘 息 着 摇 摇 头 。
“ 你 为 什 么 不 告 诉 他 ? ”
“ 开 始 ,
我 不 懂 … …
我 不 呕 吐 , 什 么 反 应 也 没 有 , … …
后 来 , 害 羞 … … 我 狠 命 练 功 ,
想 让 孩 子 掉 下 来 … …
后 来 , 我 被 隔 离 反 省 了 ,
再 也 没 见 到 他 。
” 她 说 话 时 的 诚 实 态 度 ,
使 我 不 再 怀 疑 了 一 她 忽 然 坐 起 身 来 ,
抓 着 我 的 手 哀 求 :
“ 林 大 夫 ,
帮 帮 忙 吧 !
刚 才 我 来 找 … …
他 , 就 是 想 到 了 孩 子 !
我 已 经 没 险 活 着 了 ,
是 死 定 了 的 !
我 衣 袋 里 有 遗 书 ,
说 明 这 事 与 他 无 关 ,
和 赵 科 长 也 无 关 ,
虽 然 她 派 人 审 我 ,
打 我 ,
羞 辱 我 … … 但 这 是 我 自 己 厌 倦 了 人 生 … …
责 任 不 在 老 余 ,
是 我 自 己 放 纵 感 情 … … ”
她 停 顿 片 刻 ,
接 着 说 :
“ 是 我 崇 拜 他 的 学 问 ,
喜 欢 他 艺 术 家 一 般 的 气 质 … …
是 我 主 动 地 献 上 自 己 的 感 情 … …
当 时 我 没 有 想 到 后 果 ,
可 是 生 活 很 快 地 就 惩 罚 了 我 … …
刚 才 我 在 河 边 犹 豫 时 ,
不 是 留 恋 自 己 的 生 命 ,
只 是 想 到 了 孩 子 ,
我 不 能 带 着 无 辜 的 孩 子 去 死 … …
林 大 夫 , 救 救 孩 子 吧 !
把 她 送 给 没 有 孩 子 的 人 家 … …
对 不 起 , 我 不 该 向 您 提 出 这 个 请 求 … …
您 也 是 做 母 亲 的 ,
就 原 谅 一 个 母 亲 的 最 后 愿 望 吧 … … ”
事 不 宜 迟 ,
必 须 马 上 送 她 去 医 院 。
但 是 , 深 更 半 夜 的 ,
家 里 又 没 有 电 话 ,
无 法 叫 出 租 汽 车 ,
邻 居 们 也 都 睡 了 。
再 说 , 这 件 事 不 能 让 外 人 知 道 。
怎 么 办 呢 ?
我 急 中 生 智 ,
想 到 了 自 行 车 ,
现 在 唯 一 的 办 法 是 我 用 自 行 车 推 她 去 了 ,
好 在 产 院 离 我 家 不 太 远 。
不 过 , 这 对 我 也 太 残 酷 了 ! 。
这 时 , 她 的 又 一 次 更 为 剧 烈 、 长 久 的 阵 痛 开 始 了 ,
并 且 下 身 涌 出 一 片 血 污 。
我 的 那 些 呼 叫 、 抗 争 、 怨 愤 又 被 抛 到 九 霄 云 外 去 了 ,
动 作 利 索 地 找 来 一 个 旧 垫 子 ,
把 自 行 车 推 出 了 大 门 ,
又 趁 她 宫 缩 的 间 歇 扶 她 出 了 院 门 ,
坐 上 自 行 车 。
我 让 她 抓 紧 我 的 双 肩 ,
命 令 道 :
“ 坐 稳 ,
再 疼 时 告 诉 我 ,
咱 们 就 停 下 来 。 ”
大 概 她 想 做 母 亲 的 愿 望 太 强 烈 了 ,
一 路 上 她 竟 然 一 声 不 吭 。
但 是 有 两 次 我 的 肩 膀 被 她 狠 命 地 抓 着 ,
疼 得 我 和 她 一 起 颤 抖 起 来 。
我 尽 量 掌 握 车 子 的 平 衡 ,
没 有 停 歇 ,
大 口 喘 着 气 ,
一 溜 小 跑 往 医 院 奔 去 。
到 了 医 院 ,
急 诊 室 的 医 生 护 士 迎 了 出 来 ,
把 她 接 走 了 。
我 一 下 子 瘫 倒 在 值 班 室 的 床 上 ,
再 也 动 弹 不 了 了 。
无 法 忍 受 的 精 神 痛 苦 和 体 力 消 耗 ,
使 我 心 力 交 瘁 ,
不 知 是 昏 迷 过 去 了 ,
还 是 醒 着 在 做 恶 梦 。
至 于 后 来 的 事 情 ,
我 都 似 知 非 知 ,
就 这 样 昏 昏 沉 沉 地 躺 着 … …
产 房 里 传 来 撕 人 心 肺 的 喊 叫 声 ,
我 蓦 地 惊 醒 了 ,
那 是 她 在 生 孩 子 !
她 和 他 的 孩 子 就 要 来 到 这 个 世 界 上 了 !
我 翻 身 下 床 ,
心 烦 意 乱 地 坐 在 桌 前 。
那 喊 叫 一 声 高 一 声 ,
尖 利 ,
疯 狂 ,
嘶 哑 ,
象 用 玻 璃 碴 儿 一 下 一 下 宰 割 着 我 的 心 ,
象 一 盆 一 盆 带 着 冰 块 的 凉 水 泼 到 我 的 头 上 ,
划 破 了 我 的 脸 … …
那 玻 璃 碴 儿 ,
那 水 ,
那 冰 ,
那 血 ,
在 我 身 上 僵 凝 ,
冻 结 。
如 果 我 的 大 脑 也 跟 着 麻 木 ,
坏 死 ,
那 我 会 感 到 荣 幸 ,
但 是 偏 偏 不 !
脑 细 胞 反 而 变 得 格 外 敏 感 了 — —
两 天 来 发 生 的 事 情 ,
一 幕 一 幕 些 许 不 差 地 在 我 眼 前 闪 过 去 ,
这 一 切 是 多 么 意 外 ,
荒 诞 ,
离 奇 ,
我 竟 然 不 是 出 于 自 愿 地 做 了 多 少 事 情 啊 !
可 我 不 得 不 一 步 一 步 地 做 了 ,
或 许 我 已 经 精 神 错 乱 了 … …
那 喊 叫 声 变 得 微 弱 了 ,
最 后 止 息 下 来 。
我 原 来 想 等 到 天 亮 再 回 家 去 ,
现 在 一 分 钟 也 等 不 得 了 — —
他 俩 的 孩 子 就 要 呱 呱 落 地 了 ,
我 不 愿 意 亲 耳 听 到 那 孩 子 的 啼 哭 !
必 须 马 上 离 开 这 里 !
我 冲 到 门 口 ,
但 是 ,
门 扶 手 不 等 我 拉 ,
就 在 转 动 ,
护 士 推 门 进 来 ,
慌 张 地 报 告 说 :
“ 林 主 任 ,
您 送 来 的 那 个 产 妇 是 横 位 难 产 ,
各 种 办 法 都 试 过 了 ,
还 是 不 行 。
杨 大 夫 请 您 去 一 下 ! ”
我 征 住 了 ,
我 送 来 的 产 妇 ?
是 的 ,
是 我 送 来 的 ,
那 么 大 家 把 她 当 成 我 的 亲 属 了 ?
我 只 好 点 点 头 , 说
“ 请 杨 大 夫 再 观 察 一 会 儿 ,
我 这 就 来 。 ”
护 士 走 了 ,
我 捶 打 着 额 头 ,
自 我 解 嘲 地 冷 笑 起 来 。
让 我 亲 手 去 接 生 他 俩 的 孩 子 ?
滑 稽 !
可 笑 !
痛 苦 得 可 笑 !
这 太 过 分 了 !
我 已 经 做 到 仁 至 义 尽 了 。
我 后 悔 刚 才 没 有 早 点 离 开 ,
现 在 值 班 医 生 请 主 任 医 师 去 会 诊 ,
不 能 不 辞 而 别 … …
我 想 不 出 对 策 ,
只 好 坐 圆 桌 前 ,
双 手 捂 着 脑 袋 拖 延 时 间 ,
或 许 他 们 能 够 转 逆 为 顺 … …
护 士 又 来 了 ,
见 我 这 个 样 子 ,
迟 疑 地 说 :
“ 您 不 舒 服 ? ”
我 点 点 头 ,
继 续 趴 在 桌 上 ,
这 是 表 示 自 己 不 能 去 产 房 。
按 理 说 护 士 也 就 不 好 勉 强 了 ,
但 她 还 是 说 :
“ 羊 水 早 破 。
刚 才 胎 心 音 过 速 ,
现 在 变 得 微 弱 了 。
杨 大 夫 担 心 孩 子 保 不 住 ,
请 您 快 去 ! ”
说 着 ,
她 从 屏 风 后 面 拿 来 我 的 白 大 褂 ,
递 到 我 手 里 ,
我 支 吾 着 说 :
“ 我 头 疼 得 厉 害 ,
吃 点 药 ,
过 一 会 儿 再 去 。 ”
护 士 跑 走 了 ,
我 立 刻 把 白 大 褂 甩 在 椅 背 上 。
我 没 有 撒 谎 ,
两 天 来 我 一 直 头 疼 ,
靠 吃 药 顶 着 。
但 我 不 能 不 承 认 ,
自 己 是 在 拖 延 时 间 。
我 心 里 暗 暗 地 升 起 一 个 念 头 :
胎 心 音 变 弱 ,
是 很 危 险 的 征 兆 。
如 果 孩 子 死 了 ,
无 论 是 对 她 ,
对 老 余 ,
还 是 对 我 ,
都 是 一 种 解 脱 。
不 然 ,
这 个 孩 子 怎 么 办 呢 ?
只 要 再 拖 延 二 十 分 钟 ,
一 刻 钟 ,
哪 怕 是 十 分 钟 ,
那 不 应 该 出 生 的 孩 子 都 可 能 发 生 意 外 … …
年 轻 的 杨 医 生 一 阵 风 似 地 跑 来 了 ,
焦 急 地 说 :
“ 产 妇 出 现 休 克 ,
胎 心 音 也 没 有 了 。
这 个 产 妇 是 您 的 什 么 人 ?
她 的 爱 人 怎 么 没 来 ?
保 孩 子 ,
还 是 保 大 人 ,
总 要 征 求 一 下 家 属 的 意 见 。 ”
我 感 到 自 己 的 脸 颊 发 烧 了 ,
垂 着 眼 睛 说 :
“ 她 … … 爱 人 出 差 了 。
我 想 ,
当 然 是 保 大 人 。”
“ 那 … … 只 有 请 您 亲 自 出 马 了 。
您 知 道 ,
我 没 有 独 立 处 理 过 这 么 大 的 难 产 手 术 … … ”
她 一 边 说 着 ,
一 边 给 我 递 过 了 白 大 褂 。
我 感 到 一 阵 胸 闷 。
就 象 几 匹 朝 不 同 方 向 奔 跑 的 野 马 的 拉 力 ,
同 时 作 用 在 我 身 上 ,
古 时 的 “ 裂 刑 ” 五 马 分 尸 大 概 就 是 这 种 滋 味 。
各 种 狭 路 相 逢 的 思 想 彼 此 撞 击 着 ,
快 把 我 的 身 躯 都 给 肢 解 了 。
我 仿 佛 窒 息 了 ,
脑 海 空 白 了 … …
渐 渐 地 ,
有 一 股 血 液 回 流 过 来 了 ,
注 人 大 脑 ,
缺 氧 缺 血 的 脑 细 胞 又 有 了 一 丝 活 动 ,
而 首 先 复 活 的 是 一 个 理 智 的 信 号 — —
生 命 攸 关 的 此 时 此 刻 ,
职 责 ,
医 生 的 职 责 … …
我 不 再 多 想 ,
迅 速 地 穿 上 白 大 褂 、 戴 上 白 帽 子 ,
往 熟 悉 的 产 房 走 去 。
那 白 大 褂 一 经 上 身 ,
就 发 挥 了 神 奇 的 作 用 。
帽 子 和 大 口 罩 遮 住 了 我 的 多 半 张 脸 ,
我 一 下 子 便 有 了 两 个 灵 魂 — —
女 人 的 灵 魂 被 压 抑 了 ,
女 医 生 的 灵 魂 显 现 了 。
我 果 断 地 命 令 :
“ 尽 量 争 取 正 常 接 生 ,
但 要 做 剖 腹 产 准 备 。
把 产 妇 推 到 手 术 室 ,
通 知 外 科 来 医 生 和 麻 醉 师 协 助 ,
通 知 血 库 送 血 3000 CC,
叫 护 理 部 准 备 手 术 器 械 。 ”
杨 医 生 迅 速 地 走 了 。
我 艰 难 地 迈 动 着 双 脚 ,
朝 手 术 室 去 了 … …
无 影 灯 铺 撒 下 银 色 的 柔 光 ,
组 成 了 一 个 洁 白 雪 亮 的 圣 坛 ,
任 何 可 以 容 纳 隐 私 的 阴 影 都 荡 然 无 存 。
我 的 心 被 那 银 色 的 柔 光 溶 化 了 ,
忘 却 了 七 情 六 欲 ,
忘 却 了 一 切 与 这 圣 坛 无 关 的 俗 尘 ,
甚 至 忘 却 了 躺 在 手 术 台 上 的 是 她 。
这 时 的 我 ,
只 感 到 宁 静 ,
坚 定 ,
自 信 ,
专 注 ,
只 知 道 面 前 是 病 人 ,
我 是 医 生 ,
救 死 扶 伤 的 医 生 在 杨 医 生 等 人 的 抢 救 下 ,
她 已 经 苏 醒 过 来 了 ,
由 于 我 只 露 出 一 双 眼 睛 ,
又 戴 上 了 近 视 镜 ,
她 没 有 认 出 我 来 。
我 和 医 护 人 员 们 在 手 术 台 上 一 直 站 到 黎 明 ,
经 过 各 种 努 力 ,
终 于 没 有 实 施 剖 腹 手 术 ,
采 取 了 外 部 推 移 法 ,
把 横 位 变 成 了 顺 位 ,
加 上 催 产 针 滴 入 静 脉 的 作 用 ,
总 算 把 孩 子 接 下 来 了 。
当 我 触 摸 到 那 个 肉 乎 乎 的 小 东 西 ,
一 阵 恶 心 险 些 呕 吐 出 来 。
过 去 ,
我 的 手 接 过 多 少 个 初 生 到 世 界 来 的 小 生 命 ,
当 我 抚 摸 着 那 粉 团 团 的 小 身 体 时 ,
心 中 总 是 充 满 了 喜 悦 和 慈 爱 。
但 是 这 一 个 … … 虽 然 我 戴 着 胶 皮 手 套 ,
但 那 柔 软 的 触 感 还 是 渗 进 了 我 的 皮 肤 、 神 经 、 骨 髓 ,
使 我 麻 木 、 震 栗 ,
一 下 子 撒 开 手 ,
扔 到 手 术 台 上 ,
掉 头 就 走 。
可 是 ,
室 内 出 现 的 异 常 的 静 默 ,
吸 引 我 回 头 朝 那 新 生 儿 望 了 一 眼 ,
是 个 女 孩 儿 ,
浑 身 憋 得 青 紫 ,
瘦 弱 得 象 一 只 小 猫 ,
不 会 动 ,
没 有 哭 ,
是 个 死 婴 !
说 实 话 ,
我 当 时 没 有 一 点 遗 憾 和 怜 悯 ,
而 是 一 阵 惊 喜 涌 上 心 头 ;孩 子 死 了 ,
医 生 们 尽 了 最 大 的 努 力 ,
责 任 不 在 我 们 。
这 是 天 意 ,
苍 天 助 我 !
一 这 时 ,
她 举 起 了 扎 着 输 液 针 的 手 臂 ,
向 我 伸 了 过 来 ,
断 断 续 续 发 出 微 弱 的 声 音 :
“ 孩 子 … … 大 夫 ,
让 我 看 看 孩 子 … … ”
母 亲 的 呼 叫 ,
同 事 们 沉 重 的 脸 色 ,
重 新 唤 起 我 的 职 责 感 — —
一 个 医 生 应 该 做 出 最 大 的 努 力 。
于 是 ,
我 又 抓 起 婴 儿 的 双 脚 倒 提 起 来 ,
做 拍 背 呼 吸 法 。
我 的 白 大 褂 又 一 次 成 为 挟 制 欲 念 的 袈 裟 ,
但 它 太 薄 、 太 薄 了 ,
在 它 的 下 面 ,
一 阵 一 阵 火 红 的 岩 浆 在 我 的 肌 肤 里 奔 突 着 ,
一 齐 涌 上 了 右 手 的 手 心 ,
好 象 手 心 是 一 个 可 以 进 发 烈 焰 的 火 山 口 — —
我 狠 命 地 朝 着 婴 儿 的 脊 背 打 去 ,
啪 ! 啪 ! 啪 ! 啪 ! 啪 ! 啪 ! 啪 啪 啪 … …
我 打 的 是 他 俩 的 孩 子 … …
说 也 奇 怪 ,
尽 管 我 觉 得 使 出 了 平 生 最 大 的 力 气 ,
但 我 的 动 作 却 始 终 没 有 超 过 这 一 抢 救 法 的 规 范 ,
并 且 发 生 了 神 妙 的 效 果 :
婴 儿 “ 哇 ” 地 哭 出 声 音 来 了 !
我 被 哭 声 呼 了 一 跳 ,
一 时 竟 捧 着 婴 儿 呆 住 了 。
护 士 打 开 了 窗 帷 ,
一 缕 金 红 色 的 霞 光 照 耀 在 婴 儿 的 小 身 体 上 ,
如 同 娇 嫩 、 明 艳 的 玫 瑰 花 瓣 儿 ,
婴 儿 小 手 儿 挥 呀 摇 呀 ,
欢 迎 这 第 一 束 拥 抱 她 的 朝 霞 ;小 腿 儿 蹬 呀 踹 呀 ,
欢 呼 着 来 到 人 世 间 ;
她 那 脆 弱 然 而 清 亮 的 啼 声 ,
恰 似 雏 鸡 儿 在 学 报 晓 … …
可 是 , 无 影 灯 熄 灭 了 ,
顿 时 ,
我 瞧 见 婴 儿 身 上 难 看 的 胎 脂 和 皱 褶 ,
瞧 见 她 投 在 自 己 手 臂 上 的 阴 影 。
我 踉 跄 了 一 下 ,
急 忙 把 婴 儿 扔 给 护 士 ,
摘 下 那 血 手 套 ,
转 身 跑 出 了 手 术 室 。
我 三 步 并 两 步 跑 到 主 任 办 公 室 ,
迅 速 地 脱 下 白 大 褂 和 帽 子 ,
用 消 毒 水 洗 了 手 ,
在 桌 上 写 下 一 个 字 条 ;我 病 了 ,
请 不 要 找 我 。
我 象 躲 避 瘟 疫 一 样 逃 出 了 医 院 。
路 上 一 口 气 也 没 歇 就 跑 回 了 家 中 ,
一 下 子 扑 倒 在 床 上 。
不 过 , 我 的 心 灵 得 不 到 片 刻 歇 息 ,
马 上 又 从 床 上 弹 了 起 来 ,
开 始 在 屋 里 来 回 踱 步 ,
一 边 踱 步 ,
一 边 费 劲 地 思 付 :
事 情 并 没 有 完 结 ,
下 一 步 该 怎 么 办 呢 ?
她 不 可 能 总 住 在 医 院 里 ,
让 她 到 哪 里 去 呢 ?
还 有 那 个 哇 哇 啼 哭 的 婴 儿 … …
我 转 呀 , 转 呀 ,
早 已 疲 惫 不 堪 了 ,
不 是 我 的 本 意 要 这 么 溜 达 的 ,
一 切 都 不 是 出 于 我 的 本 意 ,
可 我 又 对 一 切 都 执 拗 不 过 !
我 的 双 腿 还 是 如 同 钟 摆 一 样 止 不 住 地 摆 着 、 摆 着 … …
唉 ! 我 为 自 己 系 了 一 个 又 一 个 死 结 ,
如 何 再 一 个 又 一 个 把 它 们 解 开 ?
这 件 棘 手 的 事 情 ,
如 同 一 根 坚 硬 的 枣 木 杖 ,
在 它 跟 前 我 成 了 个 软 面 团 儿 … …
咦 , 怎 么 会 想 起 枣 木 杖 了 ?
是 了 ,
那 是 因 为 老 余 喜 欢 吃 面 条 儿 ,
而 他 嫌 买 来 的 切 面 有 碱 昧 ,
爱 吃 自 己 擀 的 家 常 面 。
于 是 ,
我 就 经 常 用 那 个 枣 木 杖 亲 手 给 他 擀 面 条 儿 。
那 根 一 米 多 长 的 枣 木 杖 ,
是 我 外 祖 母 的 ,
外 祖 母 活 着 时 用 它 为 外 祖 父 擀 面 条 儿 ,
后 来 传 给 了 我 母 亲 ,
母 亲 活 着 时 又 用 它 为 父 亲 擀 面 条 儿 ,
后 来 又 轮 到 了 我 。
我 , 现 代 的 知 识 妇 女 ,
大 学 毕 业 生 ,
妇 产 科 主 任 ,
仍 然 在 家 里 系 上 围 裙 给 丈 夫 擀 面 条 儿 !
我 真 象 封 建 社 会 旧 式 妇 女 那 样 ,
是 一 堆 软 面 团 儿 么 ?
不 是 , 绝 对 不 是 !
但 是 ,
现 在 这 是 怎 么 啦 ?
我 被 那 枣 木 杖 卷 起 来 擀 呀 擀 ,
舒 展 成 平 面 又 卷 起 来 ,
卷 起 来 再 舒 展 成 平 面 ,
一 次 比 一 次 轧 得 更 薄 更 大 ,
然 后 折 叠 起 来 用 刀 切 成 一 条 条 儿 … …
是 的 ,
我 的 心 被 一 把 锋 利 的 刀 切 成 了 一 条 条 儿 ,
分 别 给 了 工 作 ,
给 了 事 业 ,
给 了 那 些 新 生 儿 ,
给 社 会 ,
给 职 责 , … …
还 有 呢 !
给 儿 子 ,
给 女 儿 , 给 … …
给 那 负 心 的 丈 夫 !
甚 至 还 要 给 她 和 她 的 婴 儿 … …
那 么 我 自 己 呢 ?
原 来 的 自 我 呢 ?
我 的 心 破 碎 了 ,
我 那 破 碎 的 血 肉 全 都 抛 出 去 了 ,
只 剩 下 一 个 心 形 的 冰 壳 ,
里 面 是 空 的 ,
再 也 不 能 站 立 起 来 了 … …
这 时 ,
我 望 见 了 挂 在 墙 上 的 我 们 全 家 四 口 的 合 影 ,
我 早 已 感 觉 到 了 ,
那 照 片 上 的 四 双 眼 睛 一 直 在 望 着 我 ,
其 中 包 括 自 己 的 眼 睛 !
老 余 热 情 的 眼 睛 ,
女 儿 灵 秀 的 眼 睛 ,
儿 子 聪 慧 的 眼 睛 ,
都 在 亲 切 地 望 着 我 ,
不 管 我 摆 到 哪 一 个 角 落 ,
都 能 感 觉 到 他 们 那 亲 切 的 目 光 。
往 日 的 温 情 ,
家 庭 的 欢 乐 ,
尤 其 是 对 女 儿 炽 热 的 情 爱 ,
烘 烤 着 我 那 颗 僵 冷 的 心 。
父 子 三 人 的 目 光 象 一 个 三 角 架 ,
支 撑 着 这 个 面 临 破 碎 的 家 庭 ,
只 有 仗 着 这 种 支 撑 力 ,
才 得 以 使 我 的 失 去 重 心 的 身 躯 保 持 平 衡 ,
没 有 倒 下 去 。
家 庭 之 舟 遇 到 了 惊 涛 骇 浪 ,
是 折 桅 断 舵 ,
各 自 东 西 ;还 是 重 新 修 复 沉 船 ,
架 起 风 帆 ?
在 人 生 的 长 河 中 行 船 ,
不 可 能 都 是 一 帆 风 顺 的 。
我 一 直 奋 力 地 ,
超 出 人 力 所 及 地 摇 着 双 浆 ,
在 波 谷 浪 峰 中 颠 簸 ,
摇 得 双 臂 酸 疼 红 肿 ,
仍 然 摇 着 ,
摇 着 ,
不 就 是 为 了 骨 肉 的 完 整 么 ?
可 是 ,
现 在 不 但 有 了 她 ,
还 有 了 那 个 小 女 孩 子 ,
拿 她 们 怎 么 办 呢 ?
这 是 一 个 严 酷 的 现 实 问 题 … …
我 实 在 走 不 动 了 ,
眼 前 冒 着 金 花 ,
耳 鸣 心 跳 ,
太 阳 穴 疼 得 要 炸 裂 开 来 ,
挣 扎 着 吃 了 大 剂 量 的 止 痛 、 安 眠 药 ,
躺 到 床 上 睡 去 了 ,
我 盼 着 能 够 暂 时 离 开 这 个 烦 恼 的 世 界 … …
林 清 芬 又 一 次 把 头 仰 靠 在 沙 发 背 上 ,
闭 上 了 眼 睛 ,
好 象 真 的 入 睡 了 。
方 我 素 屏 住 呼 吸 ,
生 怕 惊 扰 了 林 清 芬 的 憩 息 。
她 的 眼 里 没 有 泪 ,
却 闪 出 比 泪 花 更 晶 亮 的 光 点 ,
深 情 地 望 着 闭 目 养 神 的 老 妇 人 ,
望 着 她 两 鬓 的 每 一 根 白 发 ,
望 着 她 那 枯 瘦 细 长 的 手 。
此 时 ,
那 双 手 无 力 地 搭 在 沙 发 扶 手 上 ,
如 同 两 片 蔫 了 的 秋 叶 。
谁 能 相 信 ,
这 双 柔 弱 的 手 ,
竟 能 那 么 坚 强 有 力 地 接 出 过 千 百 个 生 命 ;
竟 能 象 耸 入 云 霄 的 发 射 塔 一 样 ,
不 息 地 发 出 爱 的 电 波 ,
献 给 了 那 么 多 人 … …
余 小 朵 比 刚 才 更 急 于 想 知 道 个 究 竟 ,
但 她 却 不 忍 心 催 促 追 问 了 。
二 十 年 来 她 和 母 亲 朝 夕 相 处 ,
却 只 字 没 有 听 说 过 这 种 奇 特 的 事 。
沉 静 温 柔 的 母 亲 心 中 竟 埋 藏 着 如 此 丰 富 炽 热 的 感 情 ,
也 是 她 做 梦 都 没 有 想 到 的 。
更 加 叫 她 无 法 理 解 的 是 ,
父 亲 在 世 时 和 母 亲 的 关 系 是 那 么 和 谐 ,
总 象 新 婚 夫 妇 那 么 甜 蜜 ,
看 不 出 有 一 丝 一 毫 曾 经 发 生 过 感 情 危 机 的 疤 痕 。
父 亲 出 差 去 开 会 时 ,
总 是 随 身 带 着 “ 全 家 福 ” ,
把 照 片 摆 在 饭 店 的 床 头 柜 上 ,
这 些 一 直 在 朋 友 们 中 间 传 为 美 谈 。
但 有 一 点 她 现 在 似 乎 清 楚 了 ,
为 什 么 父 亲 临 终 时 拉 着 自 己 的 手 说 :
“ 你 将 来 也 要 做 母 亲 的 ,
做 一 个 你 母 亲 那 样 的 … …
世 上 最 好 的 母 亲 吧 !
记 住 ,
她 永 远 是 你 的 母 亲 。 ”
当 时 ,
她 对 父 亲 特 意 让 她 记 住 的 最 后 一 句 话 感 到 费 解 ,
以 为 是 病 魔 把 父 亲 折 磨 得 有 些 神 智 混 乱 了 。
这 么 说 ,
当 时 父 亲 是 在 完 全 清 醒 的 状 态 下 留 下 这 句 另 有 深 意 的 话 的 。
那 么 … … 她 不 敢 想 下 去 了 ,
她 觉 得 做 那 种 猜 测 是 一 种 罪 过 ,
因 为 在 母 女 感 情 的 任 何 微 小 的 潜 流 中 ,
母 亲 倾 注 于 她 的 都 是 骨 肉 之 爱 … …
想 到 这 里 ,
她 迫 不 及 待 地 想 知 道 下 文 ,
尽 管 知 道 母 亲 在 激 烈 的 感 情 跌 宕 之 后 必 须 歇 息 一 下 了 ,
但 她 还 是 性 急 地 挪 动 了 一 下 凳 子 ,
发 出 轻 轻 的 响 声 。
林 清 芬 听 到 这 响 动 ,
竟 如 听 到 惊 雷 一 般 蓦 地 睁 开 了 眼 睛 ,
坐 直 了 身 子 ,
面 部 表 情 重 新 紧 张 起 来 ,
接 着 讲 述 了 。
“ 砰 ! 砰 ! 砰 ”
又 是 一 阵 叩 门 声 ,
敲 碎 了 我 的 沉 梦 。
我 现 在 惧 怕 和 厌 恶 有 人 来 叩 门 了 ,
不 管 她 是 谁 。
我 躺 着 没 有 动 弹 ,
但 是 ,
敲 门 声 越 来 越 紧 迫 ,
我 只 好 披 上 衣 服 出 去 开 门 。
来 访 的 是 杨 医 生 ,
进 屋 还 没 有 坐 稳 就 说 :
“ 林 主 任 ,
您 好 些 了 吗 ?
您 送 来 的 那 个 产 妇 拒 绝 给 孩 子 喂 奶 ,
也 不 要 看 孩 子 ,
整 天 地 哭 。 ”
我 用 冷 水 洗 了 脸 ,
这 才 清 醒 了 一 些 , 问 :
“ 这 么 快 就 下 奶 了 ? ”
“ 快 三 天 了 ,
该 涨 奶 了 。 ”
杨 医 生 说 着 ,
把 桌 上 的 台 历 翻 过 去 两 页 。
我 感 到 奇 怪 ,
望 望 外 面 的 阳 光 ,
已 过 正 午 ,
难 道 我 竟 然 不 吃 不 喝 睡 了 两 天 两 夜 ?
李 医 生 发 现 我 神 情 恍 惚 ,
也 惊 讶 地 问 :
“ 您 一 直 躺 在 床 上 ?
看 我 ,
也 没 有 想 到 来 照 顾 您 一 下 。 ”
我 忙 说 :
“ 没 什 么 大 毛 病 ,
只 是 缺 乏 休 息 。
你 是 说 ,
那 个 产 妇 拒 绝 看 孩 子 ? ”
她 点 头 道 :
“ 是 的 ,
她 还 叫 护 士 找 我 ,
单 独 对 我 说 ,
孩 子 的 事 ,
请 林 大 夫 作 主 ,
送 给 一 个 人 家 。
她 还 说 ,
您 是 难 得 的 好 人 … …
这 到 底 是 怎 么 回 事 ? ”
我 尽 力 轻 描 淡 写 地 说 :
“ 她 和 爱 人 吵 架 了 ,
闹 离 婚 ,
娘 家 又 不 在 本 市 。
她 是 我 女 儿 的 老 同 学 ,
我 帮 帮 忙 还 不 是 应 该 的 ? ”
我 惊 异 自 己 学 会 了 撒 谎 ,
而 且 能 够 说 得 点 水 不 漏 。
杨 医 生 同 情 地 叹 了 口 气 , 说 :
“ 她 也 太 想 不 开 了 ,
一 个 看 不 住 ,
就 要 往 外 跑 。
我 怕 出 意 外 ,
才 请 您 去 劝 劝 她 。 ”
我 一 听 就 明 白 ,
她 还 是 没 有 打 消 自 杀 的 念 头 。
我 深 感 问 题 的 严 重 性 ,
心 中 那 根 痛 苦 的 弓 弦 一 下 子 又 绷 紧 了 :
现 在 医 院 里 已 经 对 她 的 反 常 表 现 议 论 纷 纷 ,
真 情 一 旦 泄 露 出 去 ,
不 但 老 余 在 医 学 界 成 为 众 矢 之 的 ,
我 们 为 儿 女 的 前 程 所 进 行 的 努 力 前 功 尽 弃 ,
就 连 我 自 己 的 名 誉 也 保 不 住 了 ,
谁 能 够 理 解 我 的 行 为 呢 ?
唯 一 的 办 法 是 让 她 尽 早 出 院 ,
而 且 还 要 保 证 她 的 生 命 安 全 。
但 如 何 才 能 做 到 这 些 呢 ?
我 心 中 萌 生 了 一 个 打 算 ,
便 说 :
“ 你 先 会 稳 住 她 ,
告 诉 她 我 这 就 去 ,
我 有 话 要 对 她 讲 。 ”
杨 医 生 走 了 以 后 ,
我 漱 了 口 ,
梳 了 头 ,
胡 乱 吞 了 些 点 心 ,
就 朝 医 院 走 去 。
一 路 上 我 苦 苦 思 索 :
有 什 么 话 要 对 她 讲 呢 ?
产 院 不 是 久 留 之 地 ,
怎 么 让 她 安 心 在 家 养 月 子 ?
还 有 那 个 孩 子 ,
看 来 是 不 宜 吃 母 奶 的 ,
那 么 由 谁 来 照 顾 她 ?
孩 子 的 妈 妈 让 我 作 主 ,
这 无 疑 是 对 我 的 感 激 和 信 任 ,
事 关 重 大 ,
我 怎 么 作 主 呢 ? … …
也 许 是 我 经 过 休 息 ,
精 神 和 体 力 得 到 了 恢 复 ,
也 许 是 经 历 了 巨 大 的 痛 苦 之 后 ,
对 世 事 已 经 冷 漠 了 ,
这 一 回 我 没 有 再 经 受 那 种 剜 心 的 剧 痛 ,
显 得 镇 静 多 了 。
我 忧 心 仲 仲 地 来 到 医 院 ,
在 大 门 外 看 见 一 辆 小 轿 车 停 下 了 ,
有 一 家 人 正 在 喜 气 洋 洋 地 接 产 妇 出 院 。
搀 抚 着 妻 子 上 汽 车 的 青 年 男 子 ,
脸 上 充 满 了 温 柔 和 自 豪 的 表 情 ,
我 看 见 过 多 少 个 第 一 次 当 爸 爸 的 人 ,
都 有 这 种 动 人 的 神 采 。
后 面 跟 着 两 位 乐 得 合 不 上 嘴 的 老 太 太 ,
一 位 抱 着 裹 得 严 严 的 襁 褓 ,
一 位 神 着 孩 子 脸 部 的 毛 巾 被 角 ,
使 人 一 望 而 知 是 孩 子 的 祖 母 和 外 祖 母 。
再 后 面 ,
跟 着 两 个 姑 娘 ,
分 别 捧 着 各 种 颜 色 的 小 毛 毯 和 小 衣 服 等 亲 友 们 送 来 的 礼 物 。
两 个 姑 娘 长 得 各 自 象 两 位 老 太 太 ,
想 必 这 是 孩 子 的 姑 姑 和 姨 姨 了 。
我 饶 有 兴 味 地 猜 测 着 人 物 关 系 ;
看 着 这 支 浩 浩 荡 荡 前 来 迎 接 小 宝 贝 的 队 伍 ,
看 着 这 产 院 门 前 寻 常 的 景 象 ,
不 知 为 什 么 我 竟 落 了 泪 。
泪 水 模 糊 了 视 线 ,
但 我 还 是 望 着 小 轿 车 驶 去 ,
一 直 望 到 看 不 见 他 们 的 踪 影 。
这 才 悟 出 了 使 自 己 动 心 的 缘 由 — —
我 想 到 了 那 个 可 怜 的 女 孩 ,
她 与 这 个 命 运 的 宠 儿 几 乎 同 时 出 生 ,
但 她 是 个 不 受 欢 迎 的 人 ,
她 的 出 现 把 我 一 切 都 搅 乱 了 … …
但 无 论 如 何 ,
孩 子 毕 竟 是 无 辜 的 ,
过 去 的 事 就 让 它 过 去 吧 … …
我 转 身 进 了 住 院 部 ,
操 起 电 话 叫 了 一 辆 出 租 汽 车 … …
我 抱 着 裹 得 严 严 的 襁 褓 ,
和 她 并 排 坐 在 出 租 汽 车 里 。
她 围 着 我 的 围 巾 ,
穿 着 医 院 为 夜 班 人 员 准 备 的 大 衣 ,
惶 惑 而 惊 疑 地 望 着 我 ,
不 知 我 要 把 她 们 母 女 带 到 什 么 地 方 去 。
我 避 开 她 的 视 线 ,
望 着 车 窗 外 面 过 往 匆 匆 的 行 人 。
汽 车 在 我 家 门 前 停 下 了 ,
我 付 了 车 费 ,
一 手 抱 着 孩 子 ,
一 手 扶 她 下 了 车 。
当 她 看 到 我 家 门 牌 时 ,
立 刻 惊 呆 了 。
汽 车 开 走 以 后 ,
她 仍 然 没 有 迈 进 门 ,
而 是 回 首 朝 着 小 河 望 去 。
寂 静 的 河 边 小 路 上 仍 然 只 有 我 们 两 个 人 ,
但 是 一 切 都 变 了 模 样 ,
那 天 夜 里 在 惨 谈 的 月 光 笼 罩 下 的 一 幅 鬼 气 森 森 的 景 象 全 然 消 失 了 ,
映 入 眼 帘 的 是 一 片 火 红 的 秋 色 。
夕 阳 在 小 河 尽 头 的 树 梢 上 留 连 忘 返 ,
她 的 光 芒 不 再 象 白 日 那 么 刺 目 、 炙 热 ,
变 成 一 种 深 重 而 柔 和 的 桔 红 色 ,
让 你 不 用 眯 上 眼 睛 就 可 以 望 着 她 ,
品 味 着 她 那 镶 着 难 以 描 绘 的 金 边 的 圆 轮 。
她 好 象 要 在 严 冬 到 来 之 前 尽 可 能 地 把 温 暖 送 给 大 地 ,
使 万 物 储 存 起 过 冬 的 热 力 。
于 是 ,
一 切 都 披 上 了 金 红 的 光 辉 — —
远 处 一 幢 幢 楼 房 的 受 光 面 ,
那 土 红 的 砖 墙 犹 如 涂 了 一 层 朱 砂 ,
尤 其 是 一 扇 扇 玻 璃 窗 反 射 出 夕 照 ,
酷 似 一 块 块 耀 眼 的 金 箔 。
河 边 的 树 丛 红 叶 簇 簇 ,
宛 若 燃 烧 着 无 数 支 小 蜡 烛 。
小 河 变 成 了 玛 瑙 色 ,
水 面 金 鳞 点 点 ,
如 同 所 有 的 鱼 儿 都 浮 出 水 面 ,
惊 异 地 向 周 围 观 瞧 :
哟 , 大 地 , 变 成 金 红 色 的 发 光 体 了 !
她 转 过 头 来 ,
以 一 种 异 样 的 目 光 望 着 我 ,
流 露 出 感 动 的 激 情 。
不 知 她 从 我 的 脸 上 发 现 了 什 么 新 奇 的 变 化 ,
竟 是 那 么 专 注 地 细 细 打 量 我 ,
我 看 到 她 那 憔 悴 苍 白 的 脸 儿 此 时 也 被 霞 光 染 得 红 扑 扑 的 ,
忽 然 意 识 到 自 己 也 浑 身 上 下 披 金 溢 彩 了 。
她 的 眼 睛 里 闪 着 金 灿 灿 的 光 点 ,
那 光 点 象 耀 眼 的 金 箔 ,
象 燃 烧 的 小 蜡 烛 ,
最 后 ,
同 身 后 的 小 河 一 样 泛 着 波 光 水 影 了 — —
那 是 晶 莹 的 泪 水 ,
金 红 色 的 泪 水 ,
复 苏 的 生 命 的 暖 流 … …
后 来 的 事 情 ,
就 象 一 条 流 到 下 游 的 江 水 ,
也 曾 爬 过 险 峰 ,
也 曾 绕 过 幽 谷 ,
也 曾 遇 过 断 层 ,
也 曾 跌 过 深 潭 … …
一 路 上 任 凭 山 石 当 道 ,
峻 岭 横 生 ,
豁 上 粉 身 碎 骨 总 要 找 到 通 途 ,
不 得 不 由 清 澈 的 小 溪 被 高 峡 挤 成 咆 哮 的 凶 龙 ;
由 欢 唱 的 明 川 被 地 壳 压 成 无 声 的 暗 流 ;
由 完 整 的 玉 带 被 峭 壁 撕 成 碎 银 散 珠 … …
经 历 了 千 难 万 险 ,
终 于 来 到 了 广 阔 的 平 原 ,
尽 管 仍 有 漩 涡 的 激 浪 ,
总 算 可 以 舒 缓 地 东 流 而 去 了 。
是 的 ,
尽 管 我 心 中 仍 有 漩 涡 和 激 浪 ,
但 好 比 刚 刚 吞 过 黄 连 的 人 再 尝 苦 菜 ,
这 已 经 算 不 得 什 么 了 。
在 以 后 的 几 天 里 ,
我 有 条 不 紊 地 做 了 许 多 事 情 。
首 先 ,
把 她 们 母 女 安 置 在 女 儿 曾 住 的 房 间 里 ,
这 间 房 子 由 一 扇 玻 璃 落 地 富 和 小 过 厅 相 隔 ,
通 常 不 大 关 上 玻 璃 门 ,
便 和 小 过 厅 连 为 一 体 了 。
这 样 ,
每 天 夜 里 我 可 以 随 时 从 卧 室 出 来 照 料 她 们 。
我 找 出 几 条 旧 被 里 撕 成 尿 布 ,
找 出 女 儿 和 儿 子 当 年 的 小 衣 衫 为 婴 儿 穿 上 。
我 生 那 两 个 孩 子 时 ,
亲 友 们 都 送 过 许 多 婴 儿 服 ,
有 的 没 等 上 身 ,
孩 子 就 长 大 了 ,
一 直 压 在 箱 底 留 作 纪 念 。
现 在 用 热 水 烫 一 烫 ,
消 过 毒 晒 干 了 ,
她 的 女 孩 儿 穿 上 正 合 适 。
她 不 可 能 亲 自 哺 乳 ,
我 给 孩 子 买 来 奶 粉 、 桔 汁 和 有 橡 皮 奶 头 的 瓶 子 ,
按 比 例 加 水 给 孩 子 煮 了 吃 。
她 的 乳 房 肿 胀 得 厉 害 ,
回 奶 时 发 高 烧 ,
我 又 得 为 她 准 备 吸 奶 器 ,
给 她 打 针 吃 药 … …
在 妇 幼 卫 生 方 面 我 处 处 做 她 的 指 导 。
产 妇 的 生 活 是 一 点 也 不 轻 松 的 ,
照 料 一 个 不 能 吃 母 乳 的 孩 子 是 很 复 杂 的 事 ,
她 的 心 思 全 都 倾 注 在 孩 子 身 上 ,
脸 上 常 常 呈 现 出 一 种 神 圣 的 情 爱 ,
竟 然 忘 记 了 身 处 逆 境 ,
热 心 地 当 起 母 亲 来 了 。
但 我 却 不 能 长 期 不 上 班 在 家 侍 候 产 妇 ,
于 是 花 钱 请 了 一 位 保 姆 照 顾 她 。
当 我 同 往 常 一 样 沉 静 温 和 地 出 现 在 产 院 时 ,
任 何 人 都 看 不 出 来 我 的 生 活 中 有 什 么 异 常 。
有 一 件 事 我 没 有 和 她 商 量 — —
给 老 余 发 了 一 封 电 报 。
因 为 这 件 事 将 如 何 了 结 ,
是 不 能 由 我 来 作 主 的 。
电 文 很 简 短 :
“ 妻 病 住 院 ,
速 归 。 ”
但 他 一 看 即 会 明 了 其 含 义 ,
因 为 临 别 时 我 们 曾 约 定 过 这 个 暗 语 ,
意 为 我 已 决 心 离 婚 ,
要 他 回 来 去 法 院 办 理 手 续 。
这 样 的 理 由 好 在 下 放 所 在 地 请 假 ,
又 不 引 起 人 们 的 议 论 。
当 她 的 身 体 好 一 些 时 ,
给 剧 团 团 长 写 了 一 封 信 ,
在 寄 出 之 前 非 得 让 我 看 看 不 可 ,
我 接 过 来 见 信 上 写 着 :
丁 团 长 :
我 现 在 生 了 重 病 ,
在 一 个 地 方 休 息 治 疗 ,
很 快 就 能 恢 复 健 康 。
一 在 我 生 病 之 前 ,
已 听 说 剧 团 有 支 援 外 地 新 剧 团 一 部 分 演 员 的 任 务 ,
我 自 愿 报 名 到 外 地 去 ,
并 在 那 里 重 新 站 立 起 来 。
我 感 谢 您 对 我 的 关 怀 培 养 ,
我 走 了 以 后 决 不 会 再 给 您 丢 脸 。
后 面 是 她 的 署 名 ,
对 此 ,
我 只 能 报 以 无 言 。
前 几 天 ,
我 去 过 她 家 里 ,
劝 说 她 的 父 亲 和 哥 哥 来 看 望 她 ,
但 是 遭 到 严 厉 的 拒 绝 。
因 我 自 称 是 个 热 心 的 路 遇 者 ,
他 们 竟 劝 我 不 要 管 她 的 事 情 ,
也 没 有 打 听 她 的 住 址 。
我 想 了 解 剧 团 里 对 她 失 踪 的 反 映 ,
就 给 赵 科 长 打 了 个 电 话 ,
说 她 要 的 药 我 已 经 准 备 了 ,
约 她 到 一 个 路 口 会 面 。
她 见 了 我 ,
没 等 我 问 就 神 秘 地 告 诉 我 :
“ 小 妖 精 藏 起 来 了 ,
不 过 她 不 会 死 的 ,
说 不 定 又 和 哪 个 男 人 鬼 混 呢 !
我 已 经 叫 财 务 科 扣 了 她 的 工 资 ,
过 了 初 一 过 不 了 十 五 ,
她 早 晚 得 来 上 班 ,
看 我 到 时 候 怎 么 治 她 ! ”
她 高 兴 地 接 过 药 品 ,
郑 重 地 放 进 皮 包 ,
对 我 说 了 声 “ 谢 谢 ” ,
匆 匆 地 走 了 。
我 很 奇 怪 ,
这 位 时 时 把 “ 阶 级 斗 争 的 弦 ” 绷 得 很 紧 的 干 部 ,
恰 恰 在 人 命 关 天 的 大 事 上 一 点 “ 弦 ” 也 没 有 了 。
一 个 年 轻 姑 娘 在 这 样 的 处 境 下 ,
远 走 他 乡 倒 是 一 种 出 路 。
但 我 又 能 说 什 么 呢 ?
她 看 出 了 我 的 难 处 ,
趁 我 上 班 去 的 时 候 ,
请 保 姆 把 信 代 寄 了 。
孩 子 满 月 那 天 ,
是 个 星 期 日 。
清 早 起 床 ,
我 就 看 见 她 抱 着 孩 子 垂 泪 。
我 心 里 明 白 ,
在 她 决 定 走 向 新 的 工 作 岗 位 时 ,
孩 子 问 题 成 了 最 棘 手 的 一 件 事 。
虽 然 她 在 医 院 时 曾 提 出 过 要 把 孩 子 送 人 ,
但 随 着 和 孩 子 的 感 情 越 来 越 深 ,
她 显 然 是 舍 不 得 的 。
现 在 事 情 迫 在 眉 睫 了 ,
叫 她 怎 么 不 伤 心 动 情 呢 ?
任 何 一 个 母 亲 都 不 愿 割 舍 自 己 的 亲 生 骨 肉 ,
但 在 社 会 传 统 舆 论 的 压 力 下 。
一 个 未 婚 女 子 独 身 带 一 个 孩 子 生 活 ,
不 管 她 走 到 哪 里 ,
都 逃 脱 不 掉 人 言 的 围 攻 。
这 件 不 名 誉 的 事 会 象 影 子 一 样 永 远 追 逐 着 她 们 母 女 直 到 老 死 ;
无 辜 的 孩 子 ,
会 如 同 古 代 受 过 烙 刑 的 犯 人 似 的 ,
终 身 受 到 人 们 的 歧 视 ,
这 不 公 平 的 待 遇 将 影 响 到 她 的 性 格 、 心 理 ,
甚 至 全 部 生 活 。
我 不 知 该 怎 么 安 慰 她 ,
为 了 谈 话 自 由 ,
我 放 了 保 姆 一 天 假 ,
保 姆 走 后 ,
我 想 到 还 是 找 点 事 情 做 来 分 散 注 意 力 才 好 ,
就 说 :
“ 今 天 是 孩 子 满 月 。
咱 们 按 风 俗 为 了 祝 孩 子 长 命 百 岁 吃 面 条 儿 吧 ! ”
她 听 了 哭 得 更 厉 害 了 ,
抚 摸 着 婴 儿 柔 软 的 头 发 说 :
“ 就 不 要 过 什 么 满 月 了 吧 !
一 个 私 孩 子 ,
一 辈 子 都 不 好 过 生 日 呢 … … ”
我 看 着 甜 睡 的 孩 子 ,
也 不 免 鼻 子 发 酸 ,
但 仍 坚 持 说 :
“ 都 是 一 样 的 孩 子 ,
人 家 过 满 月 ,
就 不 该 短 了 她 的 。 ”
她 把 脸 紧 贴 着 孩 子 的 额 头 ,
放 声 痛 哭 了 。
我 急 忙 劝 道 :
“ 孩 子 睡 得 好 好 的 ,
看 吓 坏 了 她 !
放 里 屋 去 吧 ! ”
她 一 听 忙 止 住 悲 声 ,
把 孩 子 放 进 临 时 卧 室 去 了 。
我 和 好 了 面 ,
象 过 去 老 余 在 家 那 样 ,
自 己 动 手 擀 起 面 条 来 。
我 拿 起 枣 木 杖 苦 笑 了 — —
没 想 到 它 还 能 派 上 这 个 用 场 。
她 坐 在 我 身 旁 一 直 望 着 我 ,
我 觉 察 到 了 她 那 激 动 不 安 的 目 光 ,
但 已 惧 怕 和 她 作 撕 人 心 肺 的 感 情 交 流 ,
连 眼 睛 也 不 抬 ,
只 顾 低 头 熟 练 地 擀 着 面 。
她 忽 然 一 把 抓 住 枣 木 杖 ,
颤 声 说 :
“ 您 教 给 我 擀 吧 ,
我 自 己 来 ! ”
我 没 有 说 话 ,
也 没 有 抬 头 ,
多 日 来 我 就 是 企 图 在 拼 命 工 作 和 操 劳 家 务 中 ,
使 自 己 疲 劳 ,
好 叫 神 经 变 得 麻 木 一 些 。
如 果 再 经 历 一 次 那 两 天 两 夜 的 感 情 折 磨 ,
我 可 能 会 精 神 分 裂 的 。
现 在 为 了 避 免 又 一 次 的 目 光 撞 击 ,
我 转 身 去 端 脸 盆 来 让 她 洗 手 ,
她 又 一 把 接 过 水 盆 ,
哽 咽 着 说 :
“ 我 自 己 来 … …
我 好 了 … …
怎 么 能 让 您 侍 候 … … ”
她 的 泪 水 滴 到 了 脸 盆 里 ,
我 心 中 又 涌 起 一 股 苦 涩 ,
但 我 强 忍 着 压 下 去 了 。
在 我 的 指 导 下 ,
她 灵 巧 地 擀 起 面 来 。
由 于 身 体 刚 刚 复 元 ,
工 夫 不 大 她 的 额 头 便 渗 出 了 虚 汗 ,
但 她 还 是 费 力 地 擀 着 ,
雪 白 的 面 团 儿 舒 展 成 平 面 又 卷 起 来 ,
卷 起 来 再 舒 展 成 平 面 ,
一 次 比 一 次 轧 得 更 薄 更 大 … …
忽 然 , 传 来 有 人 用 钥 匙 打 开 大 门 碰 锁 的 声 音 … …
有 人 用 钥 匙 插 进 二 门 碰 锁 里 转 动 的 声 音 … …
只 有 回 到 自 己 家 里 来 的 人 才 会 有 这 种 节 奏 ,
我 和 她 都 意 识 到 是 谁 回 来 了 !
她 抓 着 枣 木 杖 一 动 不 动 了 ,
我 手 里 抓 着 一 把 干 面 粉 也 忘 记 了 往 面 片 上 撒 ,
两 个 人 一 齐 屏 神 敛 气 朝 门 口 望 去 。
门 被 轻 轻 地 推 开 了 ,
强 烈 的 阳 光 射 进 一 道 倾 斜 的 光 柱 ,
把 门 口 的 地 板 照 得 闪 亮 。
一 个 长 长 的 身 影 投 在 地 上 ,
开 始 只 能 看 到 头 部 的 影 子 ,
滞 留 了 许 久 ,
才 慢 慢 地 向 前 移 动 ,
当 全 身 的 影 子 投 进 来 以 后 ,
人 却 仍 然 迟 疑 地 没 有 迈 进 。
但 我 已 经 认 出 那 熟 悉 的 身 影 了 ,
一 个 多 月 不 见 ,
竟 变 得 骨 瘦 嶙 峋 ,
肩 背 佝 偻 了 ,
一 只 满 是 泥 泞 的 脚 终 于 迈 进 来 了 ,
然 后 是 第 二 只 — — 老 余 来 到 了 门 口 ,
忽 然 停 止 了 迈 步 。
因 为 他 受 逆 光 照 射 ,
面 部 显 得 很 暗 ,
使 人 看 不 清 他 的 表 情 ,
但 他 那 忽 然 僵 直 的 身 姿 ,
富 于 表 现 力 地 说 明 了 他 的 惊 愕 。
他 忽 然 转 过 身 去 把 门 紧 紧 地 关 上 ,
然 后 无 力 地 倚 在 门 上 。
我 这 才 看 清 他 的 面 容 ,
原 来 只 有 少 许 鬓 发 出 现 银 丝 ,
现 在 竟 然 满 头 苍 发 了 ,
胡 子 老 长 ,
眼 窝 深 陷 ,
显 得 眼 睛 大 得 吓 人 。
那 曾 经 光 滑 油 润 的 皮 肤 象 是 在 咸 菜 缸 里 泡 过 似 的 ,
腌 黄 瓜 一 股 皱 皱 巴 巴 的 了 。
我 初 见 他 这 种 模 样 吃 了 一 惊 ,
但 很 快 就 理 解 了 — —
同 事 们 也 说 我 最 近 十 分 显 老 显 瘦 ,
一 个 人 的 心 房 如 果 盛 满 泪 水 ,
那 咸 的 泪 是 会 把 人 腌 皱 的 。
他 仍 然 没 有 走 近 ,
疑 惑 不 解 的 目 光 轮 流 投 在 我 们 两 人 身 上 ,
最 后 停 在 我 的 脸 上 不 动 了 。
我 不 知 道 自 己 是 一 种 什 么 表 情 ,
只 觉 得 双 手 在 剧 烈 地 打 颤 ,
干 面 粉 便 顺 着 手 指 的 缝 隙 簌 簌 地 抖 落 下 来 。
我 望 着 他 — —
和 我 共 同 生 活 了 多 半 辈 子 的 丈 夫 ,
想 起 了 当 年 大 学 生 舞 会 上 那 英 俊 潇 洒 的 身 姿 ,
一 瞬 间 竟 变 得 如 此 苍 老 ,
我 忽 然 体 味 到 生 命 的 流 逝 ,
心 底 升 起 了 一 股 莫 名 的 悲 哀 … …
我 脑 海 中 闪 现 出 他 曾 对 我 说 过 的 那 些 话 :
“ 你 太 冷 了 … … ” ;
“ 这 么 多 年 来 ,
你 一 直 没 有 好 好 望 过 我 ” … …
我 同 时 作 为 妻 子 、 母 亲 和 医 生 ,
作 为 母 亲 的 我 和 作 为 医 生 的 我 一 直 是 清 醒 着 的 ,
狂 热 的 ;而 作 为 妻 子 的 我 ,
却 似 乎 早 已 麻 木 、 冷 漠 了 ,
而 他 却 始 终 是 热 情 洋 溢 的 … …
这 就 是 我 们 之 间 的 差 异 !
想 到 这 里 ,
我 心 中 不 由 地 隐 隐 泛 起 一 股 追 悔 之 意 … …
飞 流 跃 动 的 水 才 能 常 流 常 新 ,
而 我 的 爱 情 却 早 已 变 成 了 一 潭 静 水 ,
尽 管 永 恒 ,
但 却 已 失 去 了 飞 流 之 美 。
他 坐 在 一 潭 静 水 旁 边 ,
无 疑 是 寂 寞 了 … …
这 种 追 悔 之 意 ,
使 我 激 起 了 一 种 强 烈 的 欲 望 — —
我 们 应 该 重 新 开 始 !
为 了 这 复 苏 的 爱 ,
我 们 应 该 付 出 努 力 。
这 时 ,
我 才 明 白 了 自 己 为 什 么 能 够 那 样 对 待 他 的 她 ,
和 他 俩 的 孩 子 。
我 是 那 样 地 爱 着 他 ,
爱 着 孩 子 和 这 个 家 ,
唯 恐 失 去 这 一 切 … …
在 我 们 之 间 还 有 那 么 多 的 感 情 维 系 ,
我 要 竭 尽 全 力 去 织 补 ,
去 修 复 我 们 的 裂 痕 … …
我 想 把 这 些 心 中 的 感 受 对 他 倾 诉 ,
但 是 找 不 到 适 当 的 语 言 ,
我 们 毕 竟 不 是 少 男 少 女 了 ,
我 们 的 生 活 中 已 经 发 生 了 多 么 可 怕 的 悲 剧 … …
我 们 三 个 人 仍 然 果 立 着 ,
沉 默 着 ,
屋 子 里 静 得 怕 人 。
不 知 道 沉 默 了 多 久 ,
我 一 辈 子 都 不 会 弄 清 那 究 竟 有 多 长 时 间 ,
那 痛 苦 而 可 怕 的 沉 默 让 人 刻 骨 铭 心 … …
从 那 以 后 ,
我 才 懂 得 ,
沉 默 有 时 比 痛 苦 流 涕 更 叫 人 伤 心 ;
比 激 烈 争 吵 更 使 人 不 安 ;比 任 何 虔 诚 的 追 悔 之 词 更 显 真 挚 。
当 一 个 人 找 不 到 任 何 语 言 来 表 达 复 杂 之 极 的 感 情 时 ,
沉 默 也 许 是 最 好 的 表 达 方 式 … …
今 天 想 来 ,
当 时 我 们 三 人 都 是 无 言 的 追 悔 者 … …
沉 默 ,
方 我 素 和 余 小 朵 都 沉 默 着 。
林 清 芬 不 再 说 下 去 了 ,
伸 着 打 颤 的 双 手 ,
似 乎 手 指 缝 里 仍 然 簌 簌 抖 落 着 面 粉 … …
余 小 朵 低 着 头 ,
无 声 地 哭 成 了 个 泪 人 儿 ,
泪 水 一 滴 一 滴 落 到 地 板 上 ,
那 暗 红 色 的 地 板 呈 现 一 片 亮 红 亮 红 的 水 迹 。
她 早 已 听 出 了 事 情 的 端 倪 ,
明 了 了 自 己 的 身 份 。
正 因 为 如 此 ,
她 既 不 敢 望 这 位 母 亲 ,
也 不 敢 望 那 位 母 亲 ,
这 时 才 抬 起 泪 眼 望 着 父 亲 的 遗 像 ,
望 着 遗 像 下 面 的 “ 全 家 福 ” ,
那 合 影 上 是 五 个 人 了 。
他 的 耳 边 又 一 次 响 起 父 亲 临 终 时 的 声 音 :
“ 你 将 来 也 要 做 母 亲 的 ,
做 一 个 你 母 亲 那 样 的 … …
世 上 最 好 的 母 亲 吧 ! ”
方 我 素 好 象 被 林 清 芬 的 叙 述 摄 去 了 魂 魄 ,
目 不 转 睛 地 望 着 这 位 她 至 今 才 真 正 理 解 的 女 人 ,
这 位 她 一 直 猜 不 透 的 谜 一 样 的 女 人 。
她 的 面 庞 经 历 了 雷 电 骤 雨 的 变 幻 之 后 ,
有 些 微 露 羞 赧 ,
继 而 转 入 了 深 透 的 沉 思 ,
并 于 沉 思 中 自 然 而 然 地 接 替 林 清 芬 说 下 去 :
是 我 打 破 的 冷 场 ,
只 有 我 能 够 ,
只 有 我 应 该 开 口 说 话 。
于 是 ,
我 放 下 枣 木 杖 说 :
“ 你 可 回 来 了 … …
有 句 话 要 对 你 说 … … ”
他 微 微 地 点 了 点 头 ,
没 有 抬 起 眼 睛 来 。
这 时 我 却 不 知 说 什 么 好 了 ,
应 该 从 何 说 起 呢 ?
我 发 现 她 转 过 身 去 ,
朝 着 自 己 的 卧 室 走 去 了 ,
她 以 为 因 自 己 的 在 场 我 的 话 才 难 于 启 齿 。
我 追 上 去 一 把 抱 住 了 她 ,
激 动 地 说 :
“ 不 , 不 , 您 不 要 走 ! ”
他 痛 苦 地 转 过 身 去 ,
把 额 头 顶 在 了 门 上 。
这 时 我 想 ,
还 能 说 什 么 呢 ?
还 用 说 什 么 呢 ?
只 有 让 行 动 来 说 话 了 ,
于 是 我 提 起 了 自 己 的 小 皮 包 — —
一 个 月 之 前 的 夜 晚 我 来 叩 门 时 ,
只 带 了 这 个 小 皮 包 ,
现 在 我 提 着 它 大 步 向 门 口 走 去 。
他 感 觉 到 我 来 到 眼 前 了 ,
但 并 没 有 转 过 脸 来 ,
我 扳 过 他 的 身 子 ,
伸 出 手 来 给 他 说 :
“ 用 不 着 说 再 见 了 ,
今 日 一 别 ,
永 不 再 见 。
我 不 该 闯 入 到 你 的 生 活 中 来 ,
你 有 一 个 多 么 好 的 家 庭 ,
有 一 个 多 么 好 的 妻 子 ,
我 真 心 祝 愿 你 们 幸 福 。 ”
他 抬 起 眼 睛 来 了 ,
那 是 怎 样 的 一 双 眼 睛 啊 !
战 战 兢 兢 的 惶 愧 之 色 ,
自 疚 自 责 的 仟 悔 之 意 ,
千 言 万 语 欲 说 无 词 ,
欲 罢 不 能 。
我 觉 得 自 己 再 多 呆 一 分 钟 都 是 有 罪 的 ,
必 须 迅 速 地 离 开 这 里 ,
这 个 我 不 该 闯 入 的 别 人 的 家 庭 。
我 转 向 女 主 人 ,
向 她 深 深 地 鞠 了 一 躬 ,
向 门 外 退 去 … …
“ 哇 ! 哇 哇 哇 … … ”
忽 然 , 里 屋 传 来 孩 子 的 哭 声 。
哭 声 来 得 是 那 样 急 遽 ,
那 样 突 兀 ,
把 我 们 吓 了 一 跳 。
刚 才 那 样 的 场 面 使 我 都 一 时 忘 记 了 在 我 们 中 间 还 有 一 个 人 ,
一 个 不 容 忽 视 的 人 !
他 的 震 惊 是 可 想 而 知 的 ,
关 于 这 个 孩 子 的 事 ,
我 竟 一 直 没 能 告 诉 他 。
孩 子 的 哭 声 对 于 他 来 说 ,
无 异 于 霹 雳 轰 顶 ,
他 如 同 电 击 了 一 般 痉 挛 起 来 ,
随 后 坠 倒 在 沙 发 里 。
哭 声 震 撼 了 室 内 的 空 气 ,
占 领 了 所 有 的 角 落 ,
钻 进 了 我 们 的 每 一 个 毛 孔 ,
攻 克 了 我 们 的 心 房 。
我 们 在 这 婴 儿 的 哭 声 面 前 似 乎 显 得 软 弱 无 力 ,
束 手 无 策 。
而 那 幼 小 生 命 的 嗓 音 是 那 么 响 亮 ,
震 耳 ,
不 象 在 哭 ,
倒 象 在 大 叫 大 笑 ,
在 呼 唤 自 己 的 新 生 … …
孩 子 的 哭 声 象 一 剂 良 药 ,
使 我 那 颗 脆 弱 的 心 变 得 安 宁 和 坚 定 了 。
我 跑 进 玻 璃 厅 ,
裹 好 了 孩 子 ,
抱 起 她 来 转 身 就 走 ,
不 管 今 后 的 道 路 有 多 么 艰 难 曲 折 ,
我 要 这 么 安 宁 和 坚 定 地 走 下 去 。
他 看 见 我 抱 着 孩 子 走 到 他 面 前 时 ,
竟 如 同 垂 死 的 人 一 样 闭 上 了 眼 睛 ,
再 也 没 有 敢 睁 开 … …
这 时 ,
我 听 见 她 小 声 地 叫 了 我 的 名 字 ,
回 头 一 看 ,
只 见 她 朝 我 伸 出 双 手 ,
张 开 了 那 双 抖 瑟 着 的 粘 满 面 粉 的 手 。
我 一 下 子 从 她 诚 挚 的 目 光 里 懂 得 了 她 这 一 举 止 的 全 部 意 思 。
我 似 乎 没 有 犹 豫 就 慢 慢 地 朝 她 走 去 ,
把 孩 子 交 给 了 她 … …
我 深 深 地 知 道 ,
要 不 是 她 ,
我 们 母 女 都 不 会 还 活 在 世 上 。
孩 子 跟 着 这 位 母 亲 ,
比 跟 我 幸 福 ,
她 将 是 个 父 母 双 全 的 幸 运 孩 子 … …
她 给 了 我 今 天 的 事 业 和 前 程 ,
给 了 我 的 孩 子 以 社 会 地 位 和 名 誉 ,
让 她 的 幼 小 心 灵 不 会 再 受 到 损 伤 ,
并 能 和 别 的 孩 子 一 样 健 康 成 长 ,
面 对 这 突 如 其 来 的 一 切 ,
我 心 中 百 感 交 集 ,
但 我 一 句 话 也 说 不 上 来 ,
便 头 也 不 回 地 离 去 了 … …
后 来 我 了 解 到 一 些 她 们 的 零 星 消 息 ,
得 知 她 不 久 便 自 愿 随 丈 夫 到 农 村 行 医 ,
为 落 后 地 区 的 产 妇 接 生 ,
在 那 里 工 作 得 很 出 色 。
当 时 我 落 下 了 伤 心 的 眼 泪 。
我 知 道 ,
她 此 去 不 但 是 为 了 寻 求 精 神 上 的 寄 托 并 继 续 为 事 业 而 奋 斗 ,
同 时 也 是 为 了 避 人 耳 目 ,
隐 瞒 那 个 孩 子 的 真 实 身 份 ,
为 了 这 一 切 ,
她 付 出 的 代 价 是 难 以 估 量 的 … …
我 在 外 地 默 默 奋 斗 了 多 年 ,
由 一 个 演 员 成 为 一 名 编 剧 ,
并 且 重 新 找 到 了 爱 情 ,
有 了 家 庭 、 丈 夫 、 孩 子 ,
成 为 一 个 受 人 尊 重 的 人 。
我 是 一 九 七 八 年 随 丈 夫 调 到 这 个 城 市 来 的 ,
两 年 后 他 们 一 家 也 迁 来 了 ,
不 久 我 即 知 道 了 他 们 的 概 况 ,
因 为 他 和 她 都 是 德 高 望 重 的 医 学 专 家 ,
在 本 城 为 许 多 人 所 熟 悉 。
人 们 有 时 议 论 他 们 在 “ 文 革 ” 中 受 尽 磨 难 ,
议 论 他 们 有 一 个 漂 亮 的 女 儿 ,
却 无 人 知 道 他 们 年 轻 时 的 那 件 隐 私 。
命 运 之 神 又 一 次 把 我 和 他 们 抛 到 一 起 来 了 ,
但 我 恪 守 自 己 的 诺 言 ,
一 次 也 没 去 看 望 他 们 。
直 到 我 从 报 纸 上 看 到 卫 生 局 为 他 开 追 悼 会 的 讣 告 ,
才 赶 去 为 他 送 葬 了 。
但 我 也 只 是 远 远 地 尾 随 着 ,
我 既 不 应 打 扰 死 者 的 安 息 ,
也 不 应 打 扰 生 者 的 安 宁 。
不 料 她 竟 发 现 了 我 ,
跑 到 那 排 柳 树 下 来 找 我 。
她 指 给 我 看 汽 车 旁 边 一 个 高 个 子 姑 娘 ,
流 着 泪 说 :
“ 还 记 得 吗 ?
你 临 别 时 曾 经 逼 着 他 给 孩 子 起 个 名 字 … … ”
我 也 流 着 泪 说 :
“ 怎 么 能 不 记 得 !
二 十 年 来 我 心 里 一 直 呼 唤 着 这 个 名 字 。
当 时 他 为 难 了 好 一 阵 ,
才 说 了 一 句 那 天 他 所 能 说 的 唯 一 的 话 ,
‘ 就 叫 … … 小 多 吧 !
对 我 们 、 对 社 会 ,
她 都 是 个 多 余 的 人 。 ’
您 听 了 摇 摇 头 说 ,
‘ 不 , 还 是 叫 … … ’ ”
“ 砰 ! 砰 ! 砰 !”
一 阵 急 促 的 敲 门 声 ,
打 断 了 方 我 素 的 话 。
敲 门 声 一 阵 紧 似 一 阵 ,
显 得 很 不 耐 烦 ,
很 不 友 好 。
三 个 人 都 意 识 到 是 那 位 愤 怒 的 妻 子 来 了 ,
几 乎 同 时 站 起 身 来 ,
迟 疑 地 、 缓 慢 地 朝 外 走 去 。
但 是 , 她 们 — —
白 发 苍 苍 ,
风 韵 犹 存
妙 龄 芳 华 的 三 个 女 人 ,
都 没 有 急 于 去 开 门 … …
门 , 紧 紧 地 闭 着 ,
但 终 究 是 要 打 开 的 。

初 稿 写 于 1983.5.10 修 改 于 1983.6.24 天 津
(原 载 《 上 海 文 学 》
一 九 八 三 年 八 月 号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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